老头子一路同手同脚走回家里，路上有人叫他都不理会。
家里热热闹闹，一家人休息在家，抽空给家里来个大扫除，收拾收拾新气象。
女眷们忙前忙后，有的擦拭门窗，有的整理屋角，地面也都扫得干干净净。
男眷则负责把家里的杂物收拾出来，将板凳桌椅搬到院子里冲洗晾晒。
大人们嫌弃小孩碍事，一人给了个包子，让他们一边啃去。
最小的那个只得了一小半包子面皮，其余的全被她哥哥拿了去，“萌萌，外面白白的皮好吃，里面是苦的，哥哥能吃苦！”
说完，他飞快将手里的大半包子三两口吞进肚子里，然后双手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个，转头融入小伙伴中。
小萌萌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手里拿着薄一块面皮，也不哭闹，就坐在台阶边上，小口小口用几颗小米牙抿着包子皮。
味道的确是甜甜的。
阳光暖暖洒在她的小脸蛋上，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边啃面皮，一边歪着头看大人们忙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望过来。
龙铁柱站在门口，神色恍惚，脚步都有些发飘。
瞿瑛在院子里负责看小孩，见状扬声问道：“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遇上什么事了？”
旁边的晚辈也都围拢过来，擦桌子的、搬板凳的全都停了手。
“我记得爸今天是去拿汇款单了，路上出什么事了？”
龙二岳擦了把汗，直接坐在院子的板凳上，顺带招呼自己妻子也过去坐。
龙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收款单递了出去，“我老眼昏花了，年轻人眼神好，你们看看，这是那丫头汇回来的钱。”
龙大岳上前，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单据。
第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待看清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整个人瞬间石化，做不出任何反应。
“怎么了？怎么了？”
大家好奇得心痒痒。
围在一旁的龙家人纷纷凑上前来，一个个探头望向纸面。
刹那间，喧闹的院落安静下来。
完蛋了……
怎么他们年纪轻轻，眼睛也不好使了？
年纪不大的顾小瑜见大人们一个个都不动了，心里更加好奇。
他连扒带跳，使劲把龙大岳的手臂往下扒，踮起脚尖，终于看清了单据上面的数字。
他抿紧小嘴，一个数位一个数位认认真真数过去。
“个、十、百……百万、千万。”
“太爷爷，是五千万！”
刚学会大数数数的顾小瑜，高声喊出数字后，心里满满都是骄傲感。
作为他太爷爷的龙铁柱下意识点头：“没错，是五千万。”
顾小瑜笑嘻嘻地一扭屁股，和他妹妹一同坐在台阶上，晃着小腿，一副自己立下大功的模样。
龙慈歆指着单据上头标注的字样，出声提醒：“不是五千万，而是五千万，美元！”
不是国内的货币，是五千万美元。
现如今，外汇是何等稀罕珍贵的东西。
国内不少科研项目，就卡在外汇不足，想购置海外的仪器、耗材，处处束手束脚。
五千万美元，这是一笔足以扭转不少困境的巨款。
黄秀月难以置信地喃喃：“五千万美元？悸儿在那边，租船、打点各路关节，置办大批货物，居然还能攒下这么大一笔外汇！”
龙二岳不自信了，“难道国外的钱这么好赚吗？”
瞿瑛抬手“啪”地拍在他的脑袋上，没好气地怼回去：“你去赚个五千万美元回来试试！”
这一下拍得龙二岳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妈，别说五千万美元了，我赚五万块都费劲。”
他笑着揽过身旁妻子的肩膀，嬉皮笑脸道：“还好我家秋玲不嫌弃我。”
吴秋玲笑着地将他的脑袋推开，“都做爷爷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两人的相处大家看过后一笑了之。
龙铁柱先开口：“这笔钱肯定赚得不容易，咱们不能花。”
“秀月，你把单子放好，等丫头回来自己决定。”
“好。”
黄秀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张收款单据，仔细抚平边角，回屋收进木匣子里面，锁得严实。
也就是在这时，屋内的电话铃声响了。
龙大岳率先跑进屋里，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老领导的声音：“听说你家那丫头汇了一大笔钱回来？！”
说是问话，语气却十分笃定，只不过是再最后确认一遍。
院里的人早就跑进屋内，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对话。
“没错，今天刚拿到汇款单，五千万美元。”
这么一大笔钱，国家肯定早就查到了消息，他没想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听筒那边传来明显的吸气声。
纵使老领导早已经先一步得知了具体数额，可再一次听到时，依旧忍不住内心的震撼。
他的语气迅速转为严肃，“眼下咱们国内不少科研项目，就卡在外汇短缺上。这笔外汇，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龙大岳声音迟疑，委婉道：“这笔钱是悸儿自己赚的，我们做不了主……”
老领导明白他们的担忧，当即笑着开口安抚：“你们放心，我们会遵循她的意见，若是她同意，我们才会把这笔美元换算成人民币转到她的账户。”
龙悸已经帮了国家这么多，他们也不好意思把她辛苦赚来的钱拿去公用。
“那就好。”龙大岳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等龙悸回国了。
……
约莫半个月过去。
海上风浪多变，归航的船期几经变动。
老领导没有待在办公室，依旧和上次一样，提前三天就来到码头边上等候。
可又与上次不同的是，码头上多了许许多多研究员。
有正值青壮年的，也有满头华发的。
老领导看得头都开始痛了。
这些人可都是国家的宝贝，特别是那几位鬓角染霜的老专家，大半辈子耗在科研攻关上面，身体本就不算硬朗。
海上风大，要是和上回一样等个6天，途中受了累、生病感冒发烧，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更要命的是，码头处处暗藏风险。
境外的情报眼线说不定就混在往来的码头工人、客商之中。
这么一大群科研人员扎堆在堤岸，一举一动都格外扎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风声泄露了出去。
“胡闹！谁让他们都跑到码头来了。”老领导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着身边警卫员说道。
警卫员满脸苦笑：“拦不住。消息悄悄传出去之后，不少专家直接自己坐车赶过来，我们拦也拦不住。”
“有的老教授，说什么都不肯回单位，他们上次就没赶上，这次非要亲眼看着船靠岸。”
老领导听后，心里又气又好笑。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一位年岁最高的老专家面前。
“周老，您怎么也来了？这么大把年纪了，站着也累，要不先回去？到时候船回来，我第一时间把东西送去。”
老周摇摇头，目光死死望着大海远方：“我不走，就在这等，你不用劝我。”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领导不用管他。
“唉。”
老领导叹了口气，越过他，去劝另一位老先生。
但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一个听劝的。
给老领导气得够呛。
犟，都犟！
偏偏他还拿这些老宝贝没有办法。
这些都是国家的科研脊梁，重话不能说，硬拦又拦不住。
最终，老领导只能再次加强警戒，把码头外围的巡逻力量又调上来一批。
明面上依旧维持普通港口作业的模样，暗地里，码头各个出入口、堤岸边角、来往的人群，全都纳入监视范围。
随后，又让人安排来热水和椅子，让那些老先生站得不那么累。
龙家人一早也来等着了。
在一大堆战士和研究员中，作为龙悸家属，龙家人是唯一被允许带小孩的。
因此龙家的4个小孩，就成了这码头堤岸上，最扎眼的存在。
四个孩子，顾小瑜、小萌萌，还有另外两个，被大人们看护在后排，远离浪涛拍打的堤沿。
孩子们耐不住长久等待的沉闷，小声嘀嘀咕咕，时不时踮起脚尖，使劲眺望茫茫大海。
小萌萌被她爷爷龙二岳抱着，怀里还揣着半块桃酥，时不时拿出来啃两口，又宝贝地放进小围兜里。
周老原本正凝望着海面，余光不经意间一瞥，后知后觉地站起身。
可有人比他动作还快。
几个年龄和他一般大的几位先生，已经先一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周老心中暗道不好，立即加快了脚步。
几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站在龙家人面前。
“龙铁柱同志。”为首的老者面带笑意，主动伸出手。
龙铁柱连忙上前，伸手和对方握在一起：“李老，周老。”
李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几个小孩子身上，笑得一脸温和：“这就是家里的小娃娃？”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水果糖来，“来来，都吃糖。”
五颜六色的糖果躺在掌心里，几个小孩看得眼都亮了，“谢谢奶奶！”
小孩们一人拿了一颗，李老也不吝啬，将剩余的全部塞到孩子们手里。
龙铁柱想要阻止：“这怎么好意思，小孩一人一颗就够了……”
“老哥，这有什么。”李老摆摆手，“我这牙口，现在也吃不了甜的。给小孩子吃，看他们高兴，我也高兴。”
龙铁柱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严肃的老先生，原来这么好相处，顿时心生出几分好感。
一来二去，两人一口一个“老哥”、一口一个“老妹”，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这副相见恨晚的模样，看得周老都不由呆了呆。
他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这个高血糖的老家伙会随身携带糖，原来是早有准备。
真是够奸诈的。
他不甘示弱，连忙将手伸进兜里，结果里里外外翻了两遍，只摸出了一手空气。
身旁的李老瞥见他这窘迫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周老绷着脸，目光一转，将话题拉到龙悸身上，开口感慨：
“要说还是龙悸这小同志真了不起，孤身在外，顶着重重封锁，硬是把咱们梦寐以求的设备和资料给带回来了。这份胆识，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本来我还有些疑惑，结果看到你们一家子，就全都明白了，原来是家传啊。”
“听说老哥当初和嫂子一起上阵杀敌，把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你的孙女，远赴海外，在另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冲锋。”
“祖孙三人，报国之心如出一辙！”
“这些都是龙悸同志的爸妈、叔婶、表哥表嫂……”
周老一口气，把在场龙家人点了个遍，连不到两岁的小萌萌都不放过，“一家子都是顶顶个的好哇！”
他郑重地竖起两个大拇指。
一番话，把龙铁柱和瞿瑛同志都给夸爽了。
就连整个龙家人都听得浑身舒畅，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要知道龙悸刚出国，被确认为是间谍叛徒那几天，整个军区大院都瞧不起他们，停职的停职，调查的调查。
家里上学的三个孩子也受到牵连，在学堂里被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被孤立，被嘲笑。
虽然如今境况截然不同，但一想到当初，众人还是忍不住会心酸。
好在时间短，出国三日后接到了龙悸的电话，组织上及时管控禁了传言，一大家子才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或许是先苦后甜，熬过那短短几日的风霜，今日才更能体会这份扬眉吐气的滋味，大家心情比吃了蜜还要甜。
眼看这一行为有效，其他几个老先生有样学样，也跟着滔滔不绝说起好话来。
本来就是文化人，说起好话来引经据典，一点也不夸张刻意。
除了听不太懂的萌萌，龙家人在不绝于耳的夸赞下，胸膛越挺越直。
顾小瑜小朋友听到某个老先生对他点评出“爱护妹妹”的夸赞之后，脑子一热，将手里还没拆开糖果一股脑塞进萌萌的围兜里。
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顶顶好的哥哥！
不远处的老领导看着这群一辈子潜心钻研的老学者，平日里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如今竟也懂得主动拉近人情了，心里一阵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了望塔哨兵高昂的喊声穿透海风，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报告！海平面发现目标货轮！”
所有闲谈戛然而止。
堤岸上，战士、研究员、龙家老小，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海。
海雾缓缓散开，庞大货轮破开层层翻滚的白浪，稳步朝着码头驶来。
甲板之上，一道身影迎着凛冽海风，遥遥望向岸边。
一艘，两艘，三艘。
“有三艘船！”
“不对！”
人群中有一人望着为首三艘船的后方，失声高喊：“后面好像还有五艘！”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着更远处的海面望去。
与天际交接的海面，一道道厚重庞大的船体轮廓接连浮现。
前后错落，排成一条长长的船队，正缓缓进入众人视线。
足足八艘货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