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长达数十丈、浑身布满灰黑色斑块的巨大软体阴影，贴着厚重的蓝色冰层，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没有水波的搅动声。
这东西所过之处，原本就粘稠的泉水直接变成了死寂的固体。幽冥水蛭环形的吸盘像一朵开在深渊里的食人花，层层叠叠的倒刺上挂着还没消化完的散修干尸残骸。它没有眼睛，但那股对高阶生机近乎病态的贪婪，隔着三尺厚的冰层都能死死钉在虫祖的眉心。
虫祖被封在蓝灰色的冰棺里。紫黑色的雷纹在皮肤底下剧烈跳动，试图顶开这层压迫。
“咔咔......”
骨头缝里传出沉闷的抗议声。那种动静顺着骨膜刮进脑髓，胃里不自觉地翻腾起来。
万能吞噬体质的黑洞在丹田里疯狂打转，却像是个塞满了干草的磨盘，每转一圈都带起一阵滞涩的钝痛。平时能生吞法宝灵气的吸力，刚扯进一丝灰黑色的冰雾，整条经脉直接结出了一溜幽蓝色的冰晶。
灵气被冻成了细碎的粉末，顺着内脏的缝隙簌簌往下掉。
虫祖干瘪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他把刚才在广场上截胡的那三千散修的精血，混杂着林海洋传过来的暴躁气血，一股脑儿地逼向右臂。
滚烫的气血在血管里冲撞，右臂硬生生膨胀了一圈。
一拳砸向面前的冰壁。
拳锋还没碰到冰面，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直接把热量剐了个干净。
连个白印都没砸出来。
反倒是附着在手背上的护体黑光，被冰壁反弹回来的死气沾上，像一块被扔进硫酸里的破布，半个呼吸间消融殆尽。
热量流失的速度，比他发力的速度快了十倍。
虫祖冷眼看着那条还在外面绕圈子、不急于下嘴的幽冥水蛭。心里暗骂：
“真有你的，我已经不按套路出牌，你还变本加厉，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就陪你玩玩！”
普通的五行水系术法，不管多冷，总归有个极限。用火烤、用木耗，总能破开。但这层灰黑色的死气，根本没有“温度”这个概念。它是在单方面抹除这片空间里所有物质的活跃度。动得越厉害，死得越快。那颗仙界大能赐下的高维法则残渣珠，就是个蛮不讲理的无底洞。
虫祖停手了。
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狂暴的心跳强行压制到半盏茶才跳动一次。
他在模拟上古时期虫族始祖在宇宙边荒沉睡时的假死状态。
果然，挣扎一停，周围那股要把人直接冻成虚无的拉扯力，跟着缓和了不少。
水蛭看样子对这块突然失去活性的“食物”产生了一点疑惑。巨大的吸盘贴在冰层外侧，来回蹭了两下，喷出几股浓郁的死气，试图重新刺激虫祖的生机。
就在水蛭翻滚躯体的时候。
虫祖那双暗金色的齿轮眼瞳转动了一下。
他看到水蛭那半透明的腹部深处，除了那团散发着灰黑色死气的高维法则残渣外，还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片。
那残片像是一截枯黄的竹简，表面刻着两个残缺不全的远古虫族文字。就在刚才水蛭喷吐死气的一瞬间，那竹简残片上闪过一抹微弱的、属于真正木系本源的青光。
这水蛭肚子里，居然吞过万木之森的东西？而且还没被消化？
虫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等剖开这虫子的肚子，得好好查查那块残片的来历。
神识海深处。
《五行噬虫典》第三页爆发出刺目的水蓝色光芒，死死抵住外界死气的渗透。
因果通道在蓝光的掩护下，强行撕开了一条缝隙。
“老虫子，你又给我塞什么冰箱冷冻室的体验卡!”
林海洋的骂娘声顺着通道直接砸进脑海。
背景音是一连串刺耳的轮胎打滑声，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巨响和警笛的嘶鸣。
地球，南江市外环高架。
林海洋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那辆套牌的黑色越野车在车流里像条疯狗一样来回穿插。
左侧的车门已经凹进去了一大块。防弹玻璃全碎了，狂风灌进车厢，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个鸡窝。
后视镜里，三辆挂着特殊部门牌照的黑色轿车死咬着不放。
“砰!”
右后方的一辆黑车猛地撞上越野车的保险杠。林海洋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他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股从灵魂深处蔓延过来的恐怖寒意，直接把他的眉毛和头发全给挂上了一层白霜。
车厢里的温度在几秒钟内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跳，副驾驶座椅上的那瓶矿泉水直接冻成了实心的大冰坨子。
“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林海洋牙齿打着颤，一脚油门踩到底，硬生生把车头从护栏边缘拽了回来。
“你再不吱声，咱俩今天就得在两个世界一块儿变成冰雕。”
“别废话。”
虫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看图。”
没有多余的解释。虫祖直接把眼前这片绝对零度的能量流动轨迹，连带着水蛭那种诡异的吸能方式，打包成一团神识影像，顺着通道砸进了林海洋的脑子里。
林海洋脑子嗡的一声。
眼前的高架桥、车流、追兵，全被一层复杂的能量管线图覆盖。
蓝色代表水系灵气，红色代表生机热量，灰黑色代表那股高维死气。
他看到虫祖刚才那一拳打出去，红色的热量是怎么被灰黑色的管线像抽水机一样抽干的。
“这账不对劲啊......”
林海洋一边打着方向盘躲避旁边的大货车，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扒拉。
他虽然是个底层穷屌丝，但好歹在修车厂干过几年，还跟着道上的老油子学过点偏门的手艺。
“你这根本不关法术的事。”
林海洋吐出一口带白气的唾沫。
“这特么是热力学里的单向阀陷阱。那条大虫子身上的灰黑色玩意儿，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你用多大的力气去反抗，它就能把你反抗产生的能量全当成盘中餐给吃了。”
“说破局的方法。”
虫祖没闲工夫听他科普凡人界的学问。
周围的冰壁又往里收缩了一寸。雷纹已经开始出现崩裂的细微声响。
“你得打破它的单向流动。”
林海洋在神识里大喊。
“我刚才看你往通道里塞进来的东西了。你那个装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的储物袋还在不在？”
“在。”
“听着，土克水，水生木。这两种材料本身是死物，不会散发生机去刺激那条水蛭。”
林海洋右脚猛地踩死刹车，越野车在路面上横着漂移了十几米，轮胎摩擦冒出大股的白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个路障。
“你把它俩按照三比一的比例，用那个什么本源金酸裹住。别往外打，往你自己脚底下的阵眼裂缝里塞!”
虫祖眼皮微动。
“你要我拿这东西，去堵寒泉底下的地脉泉眼？”
“对!既然它要抽干这片空间的能量，你就给它来个釜底抽薪!”
林海洋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地脉泉眼一堵，底下的活水变成死水。那高维死气没有了源源不断的水系灵气做载体，就会变成无根之木。这时候你再用吞噬黑洞去抢，看谁抢得过谁!”
“不过这有个前提......”
林海洋顿了一下。
“在金酸彻底凝固、截断地脉的那三个呼吸里。你会失去所有的灵气缓冲，实打实地挨上一波绝对零度的正面冲击。你那副干瘦的骨架子，扛得住吗？”
虫祖没回话。
他在心里把这笔买卖重新盘算了一遍。
三个呼吸。
硬抗高维法则的正面碾压。
代价是，初阶神体可能会大面积崩溃，经脉断裂三分之二以上。
收益是，地脉断绝，水蛭成为瓮中之鳖，那颗高维法则残渣珠连同水蛭的本源，将全部进了他的肚子。还能顺手扒出那块神秘的木系残片。
这买卖，划算。
稳赚不赔。
“管好你自己的方向盘。”
虫祖直接单方面切断了大部分感知共享，只留下最基础的生命链接。
他被封在冰块里的右手，迟缓地蠕动了一下。
袖口内侧，那个装有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的储物袋无声裂开。
与此同时。
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第一页金光大作。
远在千里之外的极渊万木之森边缘。
正在地下啃食残存矿脉的噬金蚁后，突然停止了动作。它仰起那颗长着青色锯齿纹路的头颅，接收到了来自至高无上的统御指令。
蚁后毫不犹豫地裂开腹部，一股浓缩到了极致的本源金酸，顺着灵魂契约的通道，直接跨越空间，投射进了虫祖的体内。
冰泉深处。
虫祖脚下的冰层里，出现了一抹刺目的暗金色。
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被金酸包裹，像是一团正在剧烈反应的定时炸弹，悄无声息地滑向脚底那道连接地脉的巨大泉眼裂缝。
幽冥水蛭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
它放弃了试探，巨大的身躯猛地盘起，密密麻麻的吸盘同时张开。整片水域的灰黑色死气彻底狂暴，像无数把剔骨钢刀，朝着虫祖所在的冰棺狠狠剐了下来。
咔嚓。
第一道裂缝在虫祖的眉心处炸开。紫黑色的血液刚渗出来，就变成了冰珠。
倒计时开始。
地球端。
林海洋一脚油门撞开了一辆试图逼停他的黑车，越野车冲破高架桥的护栏，朝着下方的一条废弃辅道砸了下去。
在失重腾空的这一两秒里。
他满头大汗地盯着脑海中那张已经定格的能量管线图。
目光死死锁定了代表“高维死气”源头的那个灰黑色核心。
“老虫子，你最好别死。这玩意儿的结构......”
他咬着牙，凭空在空气中画下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它不是一个完整的球，它是个被人生生掰断的半球。这死气，还在往别的地方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