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白的指骨重重落下。
那是一道死神下达的清算指令。
天空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暗金色的噬金蚁群与幽蓝色的幽冥水蛭交织在一起，化作两股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毁灭瀑布，直直朝着下方三万名修士的头顶砸去。
风压抢在虫群之前抵达湖面。
悬浮在半空的几万把飞剑被这股狂暴的气流压得东倒西歪，剑修们脚下的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结剑阵！”
玄水真人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咆哮。他胸口刚接上的肋骨因为过度用力再次错位，渗出的血水把绷带染得通红。
“不想被吸成干尸就给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生死关头，修士的求生本能压过了对数量的恐惧。
那些被强行征调来的散修和玄水派弟子疯狂压榨丹田里的真气。三万多柄飞剑在半空强行稳住阵脚，随后拖着五颜六色的灵光尾迹，逆流而上，硬生生在头顶上方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剑网。
剑网呼啸着撞上了冲在最前面的幽蓝虫潮。
按照常理，三万名筑基期和炼气期修士的合力一击，就算是金丹后期的体修也不敢正面硬接，最起码能把这层虫海撕开一道几百丈的口子。
但玄水真人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根本没有出现。
打头的几千柄飞剑笔直地扎进了幽冥水蛭群里。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剑气纵横的撕裂声。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把烧红的烙铁塞进了一大团黏稠的烂泥里。
“滋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半空连成一片。
那些掺杂了玄铁和精金的飞剑，刚触碰到幽冥水蛭表皮附着的深蓝色水汽，剑身外层的护体灵光就直接溃散。紧接着，剑体本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发黑，最后化作一滩滩滚烫的铁水，从水蛭的甲壳缝隙间滴落下去。
水蛭群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它们甚至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吸盘大嘴，把那些融化了一半的法宝残渣连同周围的水系灵气，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噗通！”
阵法最外围的一个黑脸散修，突然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飞剑上。
他引以为傲的本命飞剑，那把花了他半辈子积蓄打造的中品法器，在扎进水蛭群的半个呼吸后，彻底和他断了神魂联系。
本命法宝被毁的反噬，让他当场喷出一大口黑血。
这只是个开始。
几万名修士接连发出痛苦的闷哼，大片大片的人影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引以为傲的剑阵，连虫军的一层油皮都没蹭破，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法宝溶解秀。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大长老赵渊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幽蓝色的虫海，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那条刚接好的膝盖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现在没人顾得上这些。
虫海已经压到了头顶十丈的距离。
“散开！快散开！”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崩溃。
但他们无路可退。
噬金蚁群早就从四面八方把这方圆十里的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暗金色的庞然大物挥舞着三尺长的前颚，专门盯着那些企图御剑逃跑的修士。
几百个跑在最前面的散修，刚冲出不到十丈，就被迎面扑来的噬金蚁群撞了个满怀。
暗金色的前颚轻松夹碎了他们体表的护体真气。半空中接连爆开一团团血雾，残肢断臂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下方的湖水里。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幽冥水蛭群终于落入了人群正中央。
一条大腿粗细的幽冥水蛭，直接砸在了那个吐血的黑脸散修肩膀上。
散修根本来不及反应，水蛭那张长满吸盘的大嘴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救……”
这个字还没喊出声。
散修那具原本还算壮硕的肉身，在两秒钟之内，就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球凹陷，血管里连一滴血都不剩。水蛭不仅吸干了他的气血，连同他丹田里的水系真气，甚至细胞里的水分，全都在一瞬间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一具干瘪的衣袍包裹着骨头架子，轻飘飘地往下落。
这样的画面，正在这片方圆十里的空域内同时上演。
惨叫声被吸盘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空气中连血腥味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干枯死寂。那些水蛭附着在修士身上，两秒吸干一个，然后立刻弹向下一个目标。
玄水城上空。
虫祖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场连屠杀都算不上的单方面进食。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胃里。
通过神识海深处的本源契约，下方百万虫军吞噬到的海量气血和灵力，正在转化为最纯粹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反哺进他的身体。
这股热量顺着经脉涌入胃部，狠狠撞在那颗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高维冰核上。
幽蓝色的冰层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松动。
虫祖裂开的皮肤缝隙里，透出的蓝光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右臂那块干瘪的碳化死肉，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正常的颜色。
“够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账。
三万个修士的气血，就算填不满万能吞噬体质的黑洞，也足够把这颗冰核磨去一层外皮。
地球端，老城区烂尾楼。
林海洋靠在红砖墙上，眼皮已经重得快要掀不开了。
他右半边身子的灰白冰霜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冰渣子往下掉。
就在他准备掏出那把匕首，在自己大腿上扎两刀提提神的时候。
一股极其狂暴、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顺着因果通道砸进了他的脊椎骨。
这股热流里夹杂着几万人的气血精华，简直就像是一座喷发的活火山，直接在他的经脉里炸开。
林海洋猛地睁开眼睛。
脖子上的灰白冰霜被这股热流强行冲散。右臂那冻结的血管壁上，发出冰块碎裂的咔咔声。狂暴的气血把那些高维残渣硬生生往外逼。
“老怪物，你这是抢了哪个宗门的血库。”
林海洋甩了甩终于恢复知觉的右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不仅不冷，甚至觉得浑身燥热得想要打人。那些从异界反哺过来的能量，不仅驱散了寒气，还在疯狂拔高他那具无漏之体的肉身密度。
“留着力气去对付你那边那帮要换赏钱的鬣狗。”
通道那头传来虫祖漏风的冷哼。
“我这边的账，还没收完。”
玄水城湖面。
三万人的修士大军，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已经折损了大半。
天空下起了由干尸组成的雨。
玄水真人踩在水莲花座上，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千名核心弟子。他们被虫群压缩到了湖面正中心方圆不到百丈的狭小空间里。
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口器和吸盘。
赵渊的左胳膊已经没了。半个时辰前还风光无限的玄水派大长老，现在披头散发，身上的道袍被腐蚀出了十几个大洞。
“掌门！顶不住了！这根本打不了！”
赵渊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他的飞剑早就成了一滩铁水，现在全靠手里捏着的一张三阶水罩符在死撑。
玄水真人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形状。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头顶那百万噬金蚁的包围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老夫卡在金丹中期六十年，就算今天身死道消，也绝不让你这个妖孽好过！”
玄水真人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脚下的水莲花座上。
这是玄水派历代掌门传承的本命法宝，里面连通着玄水城地底最深处的一条核心水脉。
水莲花座吸收了金丹期精血，猛地绽放出刺目的蓝光。
玄水真人双手飞快地结印，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崩断，十指鲜血淋漓。
“起！”
伴随着他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
下方那片方圆百里的庞大湖面，整个沸腾了。
原本平静的湖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在半空中汇聚成九条长达千丈的水龙。每一条水龙都由极其纯粹的地脉重水凝聚而成，一滴水就有千斤重。
这是玄水派最后的底牌。
九龙绞杀大阵。
这九条水龙带着能够碾碎山脉的恐怖水压，咆哮着冲天而起，直奔半空中的虫祖而去。
“妖孽！你不是能吞吗！老夫今天就用水系祖脉撑死你！”
玄水真人披头散发地狂笑，笑声中带着必死的疯狂。
虫祖低头看着那九条气势汹汹撞过来的重水巨龙。
他干瘪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一深一浅的远古瞳孔里，闪过一丝看智障般的嘲弄。
“在水系祖宗面前玩水？”
虫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班门弄斧。”
他根本没有去接那九条水龙。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他只是用神识，在湖底最深处的那条空间裂隙边缘，轻轻拨动了一下。
水底下。
那只已经缩进地底暗河的幽冥水蛭母虫，接到了指令。
它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猛地翻滚。它没有去吞吸那些重水，而是张开大嘴，把自己体内刚刚通过虫祖那张吞噬网络，强行转化过来的一丝高维冰河属性，连同它自身的腐蚀毒液，毫无保留地吐进了玄水城的地底水脉主根里。
“轰！”
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那九条快要撞到虫祖面前的重水巨龙，突然在半空中僵住了。
紧接着，从龙头开始，原本清澈的重水迅速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深蓝色。里面不仅包含着能融化玄铁的剧毒，更夹杂着足以冻结生机的高维寒气。
水龙失去了玄水真人的控制，直接在半空中溃散。
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深蓝色毒雨，兜头浇在了下方残存的五千名玄水派弟子头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撕破了湖面的死寂。
大长老赵渊刚撑开水罩符。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灵光护罩，在接触到毒雨的刹那，直接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一滴深蓝色的毒水砸在赵渊的鼻尖上。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张脸瞬间发黑、溃烂。紧接着，高维冰河的寒气顺着毒水钻进他的脑子，直接把他的神魂连同半个脑袋冻成了灰白色的冰渣。
赵渊的无头尸体栽进湖里，眨眼间就被湖水融化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天空。
玄水城那方圆百里的湖面，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深蓝色毒沼泽。
几十万只幽冥水蛭在毒水里疯狂翻滚，它们把这片水域变成了自己的主场。
五千名核心弟子，在这场毒水海啸面前，连十个呼吸都没撑过去。法宝被融化，护体真气被冻碎，肉身被水蛭吸干。
惨叫声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时间，便彻底平息。
偌大的玄水城，活口全无。
只剩下一件件破烂的道袍，漂浮在深蓝色的毒水水面上。
玄水真人脚下的水莲花座，已经在毒雨的冲刷下变得坑坑洼洼，灵光黯淡到了极点。
他看着周围空荡荡的湖面，看着那些漂浮的衣袍，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百年基业，三万弟子。
不到半个时辰。没了。
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连位置都没挪动过一步的干瘦人影。
那根本不是什么重伤的妖兽。
那是从远古爬出来的灾厄。
“逃！”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玄水真人的整个脑海。
报仇？拼命？
在这绝对的生命层次碾压面前，这些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玄水真人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金丹期修士最后的决绝。他直接舍弃了这具被毒气侵蚀的肉身。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
玄水真人的肉身炸成一团血雾，一颗布满裂纹的金丹包裹着他虚幻的神魂，化作一道极其隐蔽的蓝色流光，贴着湖面向外疯狂逃窜。
只要神魂不灭，找个体质好的炉鼎夺舍，他还能再活几十年。
流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直接穿过了噬金蚁群包围圈的一个微小缝隙。
玄水真人的神魂躲在金丹里，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逃出来了。
只要把这妖孽的底细卖给苍冥宗内门或者那些一流大派，自然有人收拾他。
就在流光即将冲出玄水城地界的瞬间。
前方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干瘦的人影，根本没有任何加速的过程，直接凭空出现在了流光的必经之路上。
玄水真人的神魂猛地停住，虚幻的五官扭曲成了极度惊悚的形状。
虫祖站在那里。
他那只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探。
五根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指，就像是钳子一样，死死捏住了玄水真人那虚幻的脖颈。
金丹外的护体灵光在这只手面前，脆得连张纸都不如。
而在遥远的九天罡风层之上。
那艘悬挂着骷髅旗的跨位面战舟，正碾碎云层，急速下坠。
船首的黑袍人手里端着那块血煞罗盘。罗盘的指针死死指着玄水城的方向，发出急促的蜂鸣。
“找到了。”
黑袍人拨弄了一下戴在拇指上的暗红色扳指。
“吃了黑煞宗的矿，还敢露头。这笔账，今天得用魂魄来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