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
门槛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外面是劣质草药和汗臭味混杂的难民营，里面却铺着三寸厚的雪貂皮地毯，空气里飘着能安神静气的百份檀香。
虫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宽大的黑袍下摆拖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识海深处，因果通道的微光闪烁了两下。
“老虫子，那张地下水网的结构我刚才帮你梳理了一遍。”
林海洋的声音顺着通道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听得出地球那边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你光让那只母蚂蚁吐金酸不行。三千丈深的活水泉眼，水压大得能把钢板压穿。金酸在彻底凝固前，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冲成稀泥。”
虫祖停在一排摆着低阶法器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落灰的阵盘。
“别绕弯子，说人话。”
“得加骨料。”
林海洋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地球上处理这种地下暗河涌水，都是用速凝水泥加骨料注浆。我对比了一下你那边的材料属性，你得去买点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这两种东西按三比一的比例，让蚁后混在肚子里跟金酸一起嚼碎了吐出来，能产生化学反应。下水三个呼吸就能结成比金丹期法宝还硬的抗压隔离层。”
虫祖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玄武岩晶是土系材料，阴水沉沙是水系材料。土克水，水生木。这两种偏门材料加上噬金蚁后的本源金酸，确实能在这个水系大阵的源头里打下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钉子。这小子在凡人界学的泥瓦匠手艺，放到这修仙界倒是出奇的好用。
走向柜台。
之前在门外大肚子吆喝的管事，这时候正靠在红木柜台后头。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嘴对着壶嘴滋滋地吸溜着热茶。
虫祖屈起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管事撩起眼皮，扫了虫祖一眼。
那件沾着泥浆的黑袍，还有从经脉里透出来的那股炼气八层的虚浮气息，让管事眼底的漫不经心直接变成了鄙夷。
“玄水阁一层不卖散碎丹药。”
管事放下紫砂壶，大拇指把玩着戴在食指上的翡翠扳指。
“出门左转第三个摊位，去那里买治内伤的狗皮膏药。”
虫祖没接他的话，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一百斤玄武岩晶，五十斤阴水沉沙。”
管事拨弄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虫祖一遍。
这两种材料虽然偏门，但在修仙界都是用来给护宗大阵打地基的辅料，价格不菲。一个快要入土的炼气期散修，跑来买这种东西。
管事眼珠子转了两圈。大拇指在算盘边缘用力抠了两下。
外面赏泉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些穷鬼进城前就被刮了一层皮，现在进了城，玄水真人早就下了暗令，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死人的钱，不赚白不赚。
“有。”
管事转身，从背后的暗格里抽出两个沉甸甸的布袋，“砰”的一声砸在柜台上。
布袋口敞开着。
左边的袋子里装着一堆灰扑扑的碎石头，右边是一滩散发着土腥味的黑泥。
虫祖的视线落在布袋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那是一堆被抽干了灵气的废矿渣，加上玄水湖底最廉价的淤泥。
“这东西成色不对。”
虫祖抬起头，兜帽下传出的声音粗粝干涩，完全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摩擦音。
管事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扯出一个不加掩饰的冷笑。
“我说它对，它就对。在玄水城，玄水阁的招牌就是规矩。”
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在柜台上重重一拍。
“一万中品灵石。少一块，今天这门你出不去。”
话音刚落。
玄水阁大门两侧的阴影里，传出几声刀鞘磕碰硬木的闷响。
三个穿着玄水派外门执事服饰的壮汉走了出来。清一色的筑基初期修为。三个人呈现出半包围的阵型，直接把虫祖退向大门的路线堵死。
店里原本还有几个在挑选法器的散修。看到这架势，连气都不敢喘，纷纷缩到货架后面，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管事重新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没钱？”
他朝那三个打手抬了抬下巴。
“没钱就拿命来填。把你那储物袋留下，人剁碎了扔城外的乱葬岗喂狗。”
中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执事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背在掌心拍了两下，咧着嘴朝虫祖逼近。
虫祖看着逼近的刀光。
这帮底层的渣滓，永远都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做派。
他没退。
甚至连藏在黑袍里的手都没抬起来。
“比钱多？”
虫祖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
他想起了卧牛山地底那个被他顺手搬空的黑煞宗外门宝库。当时为了腾地方装千年青木灵脉，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塞进了厉绝天的几个备用储物袋里。
手掌一翻。
一个绣着金丝的储物袋被他扔在了柜台上。
管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
“砰。”
储物袋内部的空间禁制被虫祖直接捏爆。
没有耀武扬威的真气波动，也没有什么功法特效。
纯粹的光芒。
一座由三千块极品灵石堆成的小山，结结实实地砸在红木柜台上。
纯净到没有杂质的灵气，伴随着五彩霞光，直接把整个玄水阁一层的昏暗照得亮如白昼。
管事手里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沸水溅在他的脚面上，他却死死盯着那座灵石山，连躲避的动作都忘了做。
极品灵石。
一块就能换一万块中品灵石。这堆东西的价值，足够把整个玄水派外门买下来再拆了重建。
那三个逼近的筑基期打手，脚底板直接钉死在青石砖上。刀疤脸手里的长刀当啷落地，下巴差点砸到胸口。
人的贪婪在超出认知极限的财富面前，会短暂地转变成呆滞。
就在他们视觉和思维完全宕机的这个当口。
虫祖踩在厚重兽皮地毯上的双脚，已经发生了异变。
从脚底延伸出十几根暗金色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穿透地毯，扎进青石板的缝隙，直达地下三丈的微型水网。
万能吞噬体质，开。
丹田深处的黑洞开始疯狂旋转。
顺着那些暗金丝线，玄水阁地底那条用来连接传送阵基的微型灵脉，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直接扯住了脖子。
没有动静。
这是一种高维度的掠夺。
地底那些涌动的精纯水系灵力，夹杂着地下暗河的充沛生机，顺着丝线疯狂倒灌进虫祖的体内。
三个呼吸的时间。
玄水阁原本飘荡的百份檀香味，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木头彻底朽烂发霉的死气。
货架上那些原本散发着微光的低阶法器，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暗斑，内部的阵纹因为灵气彻底断绝而当场崩碎。
管事脸上的呆滞还没褪去。
虫祖伸出枯瘦的手，隔空对着柜台后方的暗墙抓了一把。
咔嚓。
暗墙的夹层碎裂。
真正的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连带着几个装满高阶丹药的玉瓶，直接飞进了虫祖的袖口。
“钱，我付了。”
虫祖把柜台上那堆极品灵石重新扫进一个新的储物袋，连一块碎屑都没给管事留。
管事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地碎瓷片上。
他不是心疼墙里的材料，而是他刚刚感知到，整个玄水阁地下的阵基灵脉，已经变成了一具被彻底抽干骨髓的干尸。
他的店，死了。
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他连喊救命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虫祖裹紧黑袍，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玄水阁的门槛。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钟声，从玄水城正中央的广场上空荡开。
钟声里夹杂着金丹期修士的威压，把街道上那些吵闹的散修震得胸口气血翻腾。
赏泉大会的钟声。
虫祖抬起头。
百米外的城中广场上，一道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巨型水蓝色传送阵冲天而起。刺目的光柱把城池上空的云层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传送阵亮起的同时。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全部轰然关闭。
数以千计穿着水蓝色道袍的玄水派内门弟子，从四面八方的屋顶上御剑落下。他们手里端着泛着寒光的连弩，外围还有上百名筑基期的执事压阵。
“时辰已到!”
一个苍老的声音顺着阵法扩音，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
“所有散修，持木牌入阵!违令者，就地格杀!”
没等那些散修反应过来，外围的玄水派弟子已经开始收缩包围圈。几个还在犹豫的炼气期散修，刚往后退了半步，直接被几支带着寒气的弩箭钉死在青石板上。
血腥味盖过了劣质草药味。
人群被这股杀意逼成了炸群的牲畜，拼了命地往广场中央的传送阵里挤。
虫祖顺着人流往前走。
他的神识已经探入了前方的传送光柱。
在那片纯净的水蓝色光芒里，他闻到了一股微弱的、属于高维法则残渣的灰黑色死气。
那条被仙界大能当成诱饵的幽冥水蛭，已经开始反噬阵法了。
就在他即将踏入传送阵边缘的时候。
天空上方，那被光柱捅穿的云层窟窿里，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色战舟虚影。
战舟的桅杆上，一面残破的骷髅旗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散发出来的重煞血气，隔着万丈高空，精准地锁定了虫祖怀里那块辛字矿铜牌。
收账的，也来凑热闹了。
虫祖拉低了兜帽，一步跨进了传送阵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