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里的蓝霜寒气还在像瘟疫一样往外蔓延,整个北方都泡在一片惨淡的水雾里,看着就让人后槽牙发酸。
虫祖右掌腕骨里,那根白线标本又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老伙计,这路可不好走。
地下虫潮刚调转枪头,北线矿壳深处立刻传来成片“滋啦滋啦”的刮擦声,那是走在前头的火毒蜈蚣身上的红莲印记,正在成片熄灭——听着不像行军,倒像是有人在点一根湿透的鞭炮,半天炸不响一个。
洛苍幽从碎冰坡后探出半个身子,刚想开口,脚下冻土“咔”地往下塌了半寸。他慌忙抬脚一退,鞋底硬生生扯下一层白色硬壳,壳里缠着细密的蓝纹,那寒气顺着脚踝就往上爬,刺得他一哆嗦。
“主上,脚下这路,踩不得。”
虫祖抬掌,灰蓝水汽贴地一扫。那股水汽像个路口指挥车辆通行的交通警,在处罚闯红灯的违章车辆,刚碰到洛苍幽鞋底的蓝纹,那蓝纹竟像触电般顿了一下,随即“滋溜”一声钻回地脉深处,跑得比谁都快。
洛苍幽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符笔,小心翼翼挑开一小块冻土。土块外层黑得像焦炭,内里却布满了蓝白晶丝,硬得吓人。符笔尖刚刺进去,整支笔杆“啪”地从中折断,齐整得像被无形的刀切了一刀。
他随手把断笔扔远,苦着脸道:“这哪还是冻土,分明是一层一层冻出来的棺材板。虫军从上头碾过去,那不是行军,那是排队给自己挖坑。”
地底深处,火毒蜈蚣族群的脉动又弱了几分,听着都让人心慌。
这些家伙原本指着地火、火煞和岩缝里的那点余热续命。
可自打黑煞宗废墟的地脉被那天缝一搅,整条地脉的热源全被寒气锁死,之前埋下的红莲路标,现在也就是个能亮一下的“临终关怀”。
几条胆大的火毒蜈蚣试探着爬出裂隙,暗红背甲眨眼就覆上了一层白霜,触须刚伸出去三寸,便僵成了冰棍。
噬金蚁还算硬气,能勉强往前拱,但那速度,慢得堪比蜗牛爬。
工兵蚁好不容易啃通一条矿壳通道,内壁转眼就长出尖锐的蓝白晶刺。
前脚刚把路啃开,后脚晶刺又疯长出来,这哪是行军,分明是虫军在替那天缝免费修缮寒脉管道,干的全是赔本赚吆喝的苦力活。
虫祖顶着冰封裂隙站在风口,肩上那黑灰幡布早已被风雪冻成了铁片。
他没催虫军送死,只是右掌缓缓按在冻土之上,掌心那暗金虫纹顺着地脉一路向北,像个老练的斥候,把前路摸了个透。
传回来的讯息,糟心得很。
火煞断了,本源灵气薄得像纸,怨气冻成了硬壳,旧日的残阵纹路全被冰河寒气封死,连个缝隙都抠不出来。
原先的断魂坡还能靠着地底那几个“毒火罐”苟延残喘,给虫军留点余温。
如今整条地脉改天换地,那些毒火罐就算没碎,大概率也成了寒流的“引雷针”。
硬走主路?不等摸到苍澜派的门槛,虫军就得先折损三成,这买卖亏大了。
绕行落水峡?那得耽误好几个时辰,足够北方的各方势力把坑全挖好了等着他跳。
走旧日阵缝?那无异于举着灯笼给天缝带路,纯属脑子进水。
虫祖指尖在冻土上轻轻一敲。
三条路,条条都是坑,选哪条都得脱层皮。
看来,想顺顺当当地过去,只能自己动手,开辟条新路出来。
洛苍幽盯着虫祖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委屈:“主上,小的先给您交个实底。断魂坡那张旧地图,如今七成都不作数了。地脉变得亲妈都不认识,过往那些暗桩路标,全成了摆设。您要怪罪……小的也冤呐,黑市那帮孙子卖的路线图,哪管得了天灾改道这种破事?”
虫祖淡淡开口:“你怕我扣你寿元?”
“怕。”
洛苍幽答得干脆,手死死按住胸口的暗金账印。
“可我更怕带错整条大军。”
“扣寿元尚能留得全尸,一旦走错路,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我就算被虫群啃成路标,也赔不起这笔账。”
虫祖静静看了他片刻。
“你想后撤?”
洛苍幽肩膀一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用鞋底在冻土上狠狠刮出三道歪扭线条,连鞋底都磨掉了一层。
“退无可退。”
“后方有天缝虎视眈眈,近处有暗金账牌蛰伏,前路还有苍澜派把守。”
“主上要水系祖源,小的只想活命,咱们的账本,本就是捆在一起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也有一丝恳切:“我只是想问一句,若是虫军体力撑不住,能不能分批前行,减少损耗?”
地底虫潮瞬间寂静。
数万工兵蚁停下了啃噬的口器。
噬金蚁收拢背甲,金甲飞镰贴壁收翅。
连火毒蜈蚣垂落的触须也僵在冻土之上,红莲印记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洛苍幽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知道这句话触碰到了底线。
心里暗骂自己:终究是改不掉黑市商人的臭毛病,一看见亏损就想减仓止损。
可眼前这是百万虫军,不是可以随意抛售的丹药存货。
虫祖抬起右掌。
掌根裂口渗出暗金血珠,刚一浮现就被寒气冻成硬粒。
他碾碎冰粒,碎屑顺着地缝沉入地下。
“少带哪一批?”
洛苍幽舌尖抵着上颚,不敢答。
“火毒蜈蚣?”
地下火毒蜈蚣齐齐抬头,背部红莲印记越发黯淡,仿佛在瑟瑟发抖。
“还是噬金蚁?”
黑潮之中,响起一片密集的啃咬声,那是它们在抗议。
“或是工兵蚁?”
矿壳深处,正在开凿的三条通道骤然停摆。
晶刺趁机向内疯长半寸,像张开的獠牙。
洛苍幽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啪!”响声清脆。
“主上,是小的胡言乱语!哪一批都不能舍!”
“没了火毒蜈蚣,寒雾关口根本破不开;没了噬金蚁,前路硬岩矿壳无法打通;没了工兵蚁,后路通道会立刻封死。”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方才那句话,就是亏怕了瞎咧咧,绝无他意!”
虫祖收回目光。
洛苍幽识路本事尚可,只是心性胆小,惯于算计盈亏。
方才那句试探,既是恐惧,也是在确认——确认虫祖会不会为了赶路,就把他们当耗材扔掉。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日后这奸商带路,只会算计眼前短利,再也不会以全军安危为重。
虫祖抬手,胸口统御烙印亮起。
暗金纹路顺着冻土沉入矿壳深处。
“虫军不是货物。”
洛苍幽立刻垂首,姿态恭敬:“是,小的谨记在心。”
“它们是活生生有生力量。”
虫祖掌心翻转,强行引动腹中红莲熔炉的残存余火。
胸口第三页火系图腾边缘,黑纹再度蔓延。
本就受损的红莲火种,又耗损了一分。
剧痛顺着胸骨直冲咽喉。
他强行压下那股腥甜,以暗金本源护住心口旧伤,继续调动余火。
此前在焚天魔渊积蓄的火煞本源,本是留着攻破苍澜派寒泉禁制的杀手锏。
此刻拿出来给全军甲壳镀膜护体,代价太大。
后续强攻寒泉,火系底牌就少了一大截。
可若是虫军折损在路上,再好的底牌,也只是废纸一张。
虫祖抬眼望向高空天缝。
白影那苍白节肢依旧卡在裂口之上,并未投放新的斥候。
它在等。
等着虫军离开废墟屏障,深入被寒气污染的地脉,在战力最弱的时候,发动寒流总攻。
遇上这种精于算计的敌人,步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虫祖左手护住胸口,右掌直印向北线矿壳深处。
“蚁后。”
地底深处,噬金蚁后仍在沉睡。
它本体虚弱,背甲黯淡,正处在三日调息的关键期,无法统军。
可族群本源契约仍在。
腹腔那枚金酸囊,能被虫祖强行调用。
暗金统御烙印穿透层层虫潮,重重落在蚁后身躯之上。
蚁后干瘪的腹部微微抽搐。
沉睡本源之中的金酸被强行引出半滴。
虫祖立刻将魔渊火煞灌入其中。
纯锐的金酸液瞬间转为暗红,表面缠绕着一层细密如火蛇的火纹。
整片噬金蚁族群一阵躁动。
它们感知到了蚁后本源气息,更感知到了虫祖不容置疑的号令。
洛苍幽趴在通道边缘,听着地底传来的闷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上,蚁后还在沉睡休养啊……”
“沉睡,也能为本族供血。”
虫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洛苍幽嘴角抽搐:“这话听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主上风格。”
虫祖抬手,暗红金酸雾顺着地脉喷散而出。
第一道酸雾覆盖了前排噬金蚁。
甲壳表层微微冒烟,发出“滋滋”轻响。
饱受寒霜侵扰、行动迟缓的噬金蚁翻转身躯。
待酸膜凝固,背甲便裹上了一层暗红护膜。
寒冰侵蚀的速度,直接慢了七成。
第二道酸雾洒向工兵蚁群。
外壳被酸液蚀出浅坑,但根基完好。
一层防护膜迅速成型。
那些疯长的晶刺刮擦上去,仅能留下浅痕,再难穿透。
第三道酸雾,最为稀薄,却最为关键。
它落在了火毒蜈蚣身上。
暗灭的红莲印记重新亮起,像被吹旺的余烬。
受损的触须竟长出嫩肉,被寒气冻僵的身躯慢慢恢复知觉。
它们不再一碰冻土就僵死,而是能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虫祖面色如常。
可胸口那道焦痕,却在不断渗出黑红的火线。
每一次为虫军镀膜,都在燃烧他自身的火种本源。
洛苍幽看得心疼。
这哪是用灵石补给?
分明是把攻打苍澜寒泉的杀手锏,拿来给全军当脚底板防护油!
要是黑市账房敢这么记账,早就被剁了手扔进熔炉。
可效果,立竿见影。
地底虫潮杂乱的声响,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工兵蚁继续埋头开凿,噬金蚁疯狂咬碎沿途晶刺。
金甲飞镰的翅刃覆上暗红膜刃,低飞护持,再不怕白霜冻损。
虫祖再次引动酸雾。
“蚁后,全军覆没。”
矿壳深处,蚁后腹部再度抽动。
暗红金酸化作无数细雾,顺着裂隙、矿道,弥漫至百万虫军每一处。
噬金蚁昂首展甲。
工兵蚁张开口器。
火毒蜈蚣舒展节肢。
金甲飞镰收拢翅刃。
外层,尽数覆上暗红火酸护膜。
虫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了个“全套防护”。
他又引动灰蓝水汽,将那层火酸护膜包裹降温,掩盖浓烈的火煞气息,免得天缝精准锁定。
红莲余温藏于膜内,暗金纹路压在底层。
三层护膜相互依托,像给每只虫子都穿上了定制铠甲,大幅延缓了冰河寒法的侵蚀。
百万虫甲一齐震动。
整支虫潮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共鸣。
那震动顺着地脉扩散,震得冻峰碎石簌簌滚落。
断幡之下蛰伏的账牌收回微光。
高空天缝垂落的霜线,竟骤然停在半空,一时不敢妄动。
洛苍幽双手撑地才稳住身形,半晌才平复狂跳的心脏。
“主上,这层护膜,能撑多久?”
虫祖摊开右掌。
腕间蓝纹趋于平稳,那根白线标本也沉寂不动。
唯独掌根旧伤依旧无法愈合,暗红酸膜与蓝纹彼此咬合,像在无声角力。
“可撑过断魂坡。”
洛苍幽立刻追问,商人的本能让他必须问清成本:“过坡之后,又该如何续补?”
“沿途毒火罐、火煞晶、所有拦路之物,尽数就地取材,用来修补护膜受损之处。”
虫祖的回答干脆利落,胸有成竹。
洛苍幽抿紧嘴唇。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断魂坡残存的毒火罐,从此就是军需储备。
但凡挡路之人,一概算作阻碍补给。
黑市讲究先到先得,虫祖讲究拦路即收账。
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他思索片刻,试探着讨价:“主上,若是我顺利挖出火煞晶,能否留一小块?”
“我的鞋底护膜快要耗光了,充当赤脚大仙……我还不够格啊。”
虫祖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双覆满白霜的靴履上。
“全程引路无误,可分半块。”
“半块?”洛苍幽下意识叫屈,“两条腿呢?”
“引路出错,留一条腿即可。”
虫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苍幽立刻闭嘴,乖乖应下。
“半块便半块,左右轮换保暖,也算妥当。”
识时务者为俊杰,保住一条腿,就是胜利。
虫祖转身,回望冰封的黑煞宗废墟。
原先安放三枚工兵蚁卵之处,已然塌陷成坑。
两枚虫卵生机断绝,彻底碎裂。
仅剩最后一枚,包裹在寒晶之内,留存一丝微弱脉动。
外层那圈暗金环印,仍在不知疲倦地记录着七十九息一轮的寒脉节律。
旧阵缝边缘,取回的暗金虫纹留下细小印记。
那寒雾反复搜寻,始终找不到正确入口,只能不甘地转向地骨阵旧地。
这抢来的喘息节奏,至关重要。
虫祖弹出一点暗红酸膜碎片,附着在最后一枚虫卵外层。
虫卵脉动微微一颤,随即恢复节律。
新增一项测试账目。
若酸膜护持能熬过三次寒脉冲击,便证明全军护膜可顺利通过断魂坡。
若撑不住,前队必须每隔十里补膜一次,实时传回损耗讯息。
洛苍幽看着远处那微弱的脉动,心里五味杂陈。
跟着虫祖,活着要开路探寒,濒死还要做测试账目。
这哪是打工?这是玩命!
“拔营,北上。”
虫军正式开动。
工兵蚁在前开路,暗红护膜覆甲,开凿着低矮通道。
噬金蚁两翼排布,清剿两侧晶刺障碍。
火毒蜈蚣沿路预埋耐寒红莲路标。
金甲飞镰中层低飞,牢牢护住洛苍幽这位活地图。
洛苍幽夹在飞镰之间,谨慎引路。
他以青木生机护住眼角冰霜,手持冻土骨片作为符笔,沿路在岩壁上刻下特殊路符,长尾标记着避坑路线。
虫祖行在后方,忽然淡淡开口:“你在刻路符。”
洛苍幽动作一顿,骨片差点脱手。
“主上,是黑市避坑符,以防……以防返程迷路。”
“符尾刻意拉长,是留给谁看的?”
虫祖的声音不高,却让洛苍幽后背瞬间湿透。
“误会!纯属误会!”
他急忙解释,随即在旁边岩壁刻下一个粗笨的王八标记,手忙脚乱地伪装,试图掩去原版纹路。
“改了!旁人便认不出了!”
“继续。”
虫祖只丢下两个字,便不再理会。
洛苍幽一路冷汗涔涔,再不敢有二心,专心刻符引路。
矿壳通道缓缓抬升,凛冽寒风灌入,裹挟着浓重的寒气。
灰蓝水汽虽能压制浅层寒纹,却拦不住前方那巨大的阴影。
断魂坡,已然抵达。
原本七根黑石柱作为地界,如今只剩两根露出冰面。
其余五根,尽数被一座突兀出现的冰山压埋。
那冰山不高,却绵延极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堵在坡口正中。
冰层内裹挟着大量灰黑死气,顺着冰壁向下渗透,整片坡底冻土尽数染成斑驳灰蓝。
前队虫军骤然停步。
火毒蜈蚣的护膜受死气侵蚀,发出细密如裂帛的声响。
噬金蚁欲上前破障,却被虫祖的烙印强行按住。
洛苍幽手中的骨片“啪”地落地。
他死死盯住这座凭空出现的冰山,声音干涩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主上……这座冰山,昨日……根本不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