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惨叫撞进废水回槽，灰蓝水泡贴着石壁炸开。
整个暗洞暗流剧烈震颤，阵纹节律陡然错乱，那枚碗口大小的灰蓝假缺口骤然亮起，透出幽冷的冰河寒气。
虫祖抬手，七只重伤工兵蚁，跟他一起钻进那枚碗口大的灰蓝小口。
洛苍幽一把按住黄砂符，半截黑符焦边贴在掌下，指腹被寒水割开细口，刺骨冰水顺着伤口钻进去，他却强忍痛楚。
“主上，灰蓝小口内生死未卜，你要是回不来，我这账本找谁要钱？”
虫祖半边身子已经没入灰蓝小口，胸口红莲火种被水压挤得只剩豆大一点，周身经脉被暗流挤压得阵阵发颤。只回了一句话：
“找苍澜派。”
洛苍幽嘴角抽了抽。
“那我还是盼您活着吧。跟他们要账，简直是虎口讨债，多半把命搭进去，还收不到半分利息。”
虫祖没有回头。
他把唯一能沟通水蛭的旧巢砂压入掌心，暗金虫纹一节节收紧护住经脉。七只工兵蚁贴着他身前打前阵，背甲残膜被水压碾出裂口，金酸残液从尾针滴下，刚离体半寸就冻成灰珠。
假缺口内部根本没有现成通路。
那是一条被抽髓阵误判出来的灰蓝水缝，水缝四壁全是倒卷往复的凶险阵纹。
每一道阵纹都在不停换向，前一息还往里吸纳水流，下一息便狠狠反向猛推。
虫祖左肩重重撞上翻转水纹，肩骨下传出沉闷钝响。
洛苍幽在外头看不见里面详情，只能盯着黄砂符上忽明忽暗的灰蓝小口，心神紧绷。
“一息。”
他用木签死死顶住符角，嗓子冻得沙哑干涩。
“二息，右下回纹压下来了。
主上，别跟水纹硬顶，这阵法比黑市赌坊庄家还黑，吞进去就绝无吐出来的道理！”
虫祖手掌紧紧贴住水缝内壁。
狂暴水压从掌心灌入腕骨，白线标本残味在骨缝里疯狂冲撞，冰齿样本跟着狠狠咬上经脉。剧痛顺着整条手臂往上钻，他没有撤手，反而将一只工兵蚁用力按进水纹缝隙之中。
工兵蚁背甲轰然炸开，腹纹里残存的水蓝残令被水缝吞入阵基。
灰蓝小口随之扩开了半寸。
“亏一只。”
虫祖开口，声音被厚重水压磨得低沉沙哑。
洛苍幽在外头立刻接话。
“记入账本！亏一只披甲工兵，外加我一根救命木签！这木签可是算准阵纹的关键，算贵点不过分吧？”
虫祖穿过灰蓝小口，整个人被暗流猛地拖入阵腹深处。
抽髓阵腹地深藏于寒泉底层深处，水流不走直路，全程沿着外围上古玄武大阵腹阵旧纹反复盘旋。每盘旋一圈，上方阵台便抽走一缕幽冥水蛭的蓝白本源，再把污浊废水与阵渣沉往地底深处。
七只工兵蚁此刻只剩六只尚能行动。
虫祖把幸存六只工兵蚁护在身前，令它们尾针朝外、腹甲朝内，围成半圈屏障。寒泉暗流狠狠砸落，六只工兵蚁如同钉子死死扎进阵纹缝隙，硬生生替他扛住首轮狂暴水压冲击。
他凝神快速盘算全局：假缺口维持时间极短，洛苍幽只能在外牵制外线；大长老在主阵台不断催动血钉抽髓，幽冥水蛭恐慌挣扎。此刻硬闯主阵台是死路一条。
最稳妥的路子，是靠近水蛭头部稳住它的神智，防止它自我撕裂本源。水蛭活着，旧巢脉络才有翻盘余地。
一旦水蛭本源枯竭，苍澜派、寒蟾卵与冰河异种三方就会立刻争抢水蛭本源内核，就如同修士宰杀妖兽后获取妖丹那般，于我而言，就会血本无归。
上方传来急促铃响。
阵法水纹骤然剧烈下压，抽髓本源的速度陡然加快。
阵台之上，大长老托持冰蓝蟾卵，寒魄铃一枚接一枚悬于身前。他全然不知虫祖已潜入阵腹深处，只察觉抽髓水槽莫名偏移三寸，九根血契水钉汲取的本源灵气骤然变少一截。
他手背被蟾卵渗出的白晶不断侵蚀，皮肉层层凝结硬壳，他抬手用袖角用力一刮，连带皮肉都被撕下一片，鲜血瞬间冻结成冰。
“孽虫反扑。”
大长老把寒魄铃重重压向阵台缺口，威严声响穿透层层腹脉：
“追加三倍血钉！水蛭它一心护尾，便先抽其头髓！”
阵台下方，三组血色水线垂落进水槽，入水化作无数水钉。原有九根主水钉之外，新增二十七枚细水钉，不再攻袭水蛭尾端半月卵纹，尽数朝着幽冥水蛭头部与腹脉软肉狠狠扎落。
幽冥水蛭蜷缩在泉圈底部。
百丈庞大身躯不再是水影里的灰白皮囊，阵腹暗流之中，能清晰看见幽蓝躯体被水钉穿刺，翻出密密麻麻灰白裂纹。本源灵气顺着裂纹不断外泄，刚离开躯体就被血线强行拖走。
水蛭猛地张开巨口，凄楚低泣化作狂暴水啸，巨浪席卷阵腹暗流，直接冲偏虫祖身前两只工兵蚁。
一只工兵蚁被水钉余波重创，腹甲裂成三片。即便如此，它依旧不退，尾针扎入阵纹缝隙，滴落金酸残液，勉强在水压里撑开半指窄缝。
虫祖顺着这条窄缝迅速穿行。
水蛭疯狂挣扎，阵腹水纹剧烈震荡，假缺口随时会被彻底封死。
大长老此前误判是水蛭反扑作乱、故意搅乱大阵，强行追加血钉，反倒逼得水蛭越发失控。
若是任由它持续嘶吼挣扎，阵台与蟾卵很快就能察觉到真正的异变原由。
虫祖当下还不能暴露。
虫祖抬手，暗金虫纹顺着水纹缝隙向前游走潜行。
上方再度传来大长老的声音：
“虫妖，你若仍在腹脉之中，便亲眼看着它被抽干本源。你护不住它，只会被它一同压死。退走，老夫可留你三息生路。”
洛苍幽在外头听见这话，立刻凑近暗缝，对着黄砂符上的灰蓝小口高声喊话：
“大长老，这话未免太假！三息生路？黑市卖假药都不敢把毒药包装成糖丸！真有心放人，早就封了我这吵嘴的散修了！”
大长老寒魄铃声顿了半拍。
“散修，你瞎凑什么份子，多管闲事，难不成想替他送死？”
洛苍幽把半块火煞晶踩在脚底，脚掌冻得发麻，嘴上分毫不让：
“我收钱办事，死也要把账目记清楚！苍澜派借阵抽髓炼丹、寒蟾卵偷噬血契本源，阵底还藏着冰河异种邪物！这些秘闻传出去，可比我这条小命值钱多了！”
阵台传来重物压住铃铛的闷响。
大长老语气愈发冰冷：
“你们谁也走不出这片腹阵。”
洛苍幽翻开账本，用冻裂的指尖划下一笔记录：
“这话我先记账！日后活着出去，单独开一栏，名目就是——苍澜派大长老欠洛苍幽一句晦气话。”
虫祖听见外面的对话，动作丝毫未停。
洛苍幽这番周旋，足足拖住大长老半息时间，足够他再往前贴近十丈距离。
阵腹暗流深处水压越来越沉，重压抵在胸口，红莲火种闷灼发烫。虫祖右臂寒冰蓝斑侵入皮下更深，腕骨里的白线标本躁动不安，隐隐反噬经脉。他立刻引一缕红莲余火封入腕纹，白线暂时蜷缩蛰伏，可冰齿样本却借着水压咬住火种边缘，吐出一圈凛冽寒粉。
寒粉落在细小血契水钉上，表层立刻被腐蚀剥落一层。
虫祖短暂停顿。
布局终于开始起效：冰齿本就以异种阵纹路标为食，恰好能慢慢磨损血钉外壳；白线虽有反噬隐患，却可借水压削弱血钉束缚。只是代价极大，右臂肉身已经快要扛不住持续侵蚀。
他将残余寒粉抹在六只工兵蚁尾针上。
“咬钉尾，勿碰钉头。”
六只工兵蚁贴着水蛭躯体四散潜行，尾针寒粉慢慢侵蚀细钉尾部。血钉震颤，抽髓节奏错乱一拍。幽冥水蛭趁机抬头，巨口欲再次掀起水啸。
虫祖一步踏在水蛭头骨旁的软肉之上。
暗金虫族始祖威压缓缓压入水蛭神识外层，不破坏血钉、不触碰半月卵纹，仅仅渗入它神识一寸。
水蛭身躯发出沉闷震颤。
它本能反噬攻击，口器寒水卷至虫祖脚边，被暗金虫纹直接震散。长久被血契禁锢抽髓，它的神智里只剩剧痛恐惧、护持尾端卵纹的执念，虽能认出旧巢砂与始祖血脉，第一反应依旧是蜷缩、装死、嘶吼挣扎。
虫祖俯身，手掌轻轻覆在它头部一处未被血钉刺穿的软肉之上。
“别叫。”
水蛭口器反复开合。凄楚呜咽依旧在腹下隐隐滚动，无法完全平静。
虫祖再度压下半分始祖威压，声音顺着暗金虫纹传入它的神识深处：
“我是你的祖师爷，你感知到了吗？听我的，忍痛保全自身。”
这句话穿透混乱痛楚，沉入水蛭本源神识。
它的呜咽猛地卡住。
上方三倍血钉持续不断穿刺而来，头部软肉再度裂开灰白细纹，可它硬生生收敛巨浪水啸，将百丈身躯紧紧蜷缩，牢牢护住尾端半月卵纹，周身暗流渐渐平稳下来。
抽髓阵台上，大长老手中寒魄铃忽然一轻。
水蛭蓝白本源流速平稳，却不再有狂暴乱流搅动阵纹，原先的假缺口也借着水流波动被彻底隐藏。
大长老盯着水槽，全无喜色，反而疑心重重，重重压下铃印：
“为何突然静了？”
他把蟾卵往水槽前推近半尺，语气狠厉：
“它不该沉寂！再加血钉，猛攻头髓，逼它出声！”
洛苍幽在外听见指令，木签卡在黄砂符边缘，暗自咬牙：
“这老头心肠够狠！水蛭乱，便说是反扑；水蛭静，便强行逼它惨叫。横竖就是赶尽杀绝，比黑市高利贷还要阴狠！”
大长老隔着阵纹冷喝：“散修，废话太多。”
洛苍幽踩紧火煞晶，不肯示弱：
“想堵我的嘴，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大长老不再理会，第十根主水钉下方再度分出三道细钉，径直刺向水蛭头部软肉。
他固守原地，没有后退。
六只工兵蚁仅剩四只尚能运转；另外两只被血钉钉在水蛭软肉旁，依旧死死咬着钉尾，持续腐蚀血契纹路。
虫祖看着它们生机尚存，引走半缕虫源本源，另一半依旧留在钉尾继续破局。
他将取回的半缕虫源送入水蛭神识外壳。
幽冥水蛭浑身剧烈一颤，彻底平息水啸，只剩下腹底微弱呜咽。半月卵纹轻轻颤动，吐出两粒旧巢砂，并未飘向虫祖，反而贴在头部一条完好软脉之上，微微亮起微光。
这是它给出的隐秘通路。
水蛭不敢直接正面反叛苍澜大阵，也不愿交出核心卵纹，只能以这条头部软脉内侧缝隙作为通路；可这条通道既是生路，也有可能被水蛭自身闭合，把闯入者困在它体内当作替死筹码。
虫祖抬手，先遣一只工兵蚁钻入软脉缝隙探查。
工兵蚁入内之后，体表木气本源被水蛭本源冲刷殆尽，露出底层暗金虫纹，它连续轻敲三下尾节，传回安全信号。
洛苍幽看见黄砂符上浮现三点灰蓝信号，立刻高声提醒：
“主上，三点信号代表通路可行！但出口不再是原路！”
虫祖沉声回应：“守好外线。”
“我尽力守住！守不住我就把账本埋进砂窝做备份！主上别怪我晦气，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虫祖不再应答，带着四只工兵蚁钻进水蛭头部软脉缝隙，进入体内，顺着一条全新通道前行。
软脉内壁布满流转的蓝白本源灵气，水压减弱，刺骨寒意却无孔不入。每前行一步，掌心旧巢砂便轻轻滚动，如同不断核算生死代价。
软脉尽头，隐约透出阵台下方的暗影。
抬眼便可看见大长老后背。寒魄铃悬于身前，蟾卵被他捧在掌心，白晶已经蔓延至腕骨，袖口残破不堪。他一心把控抽髓节奏、紧盯水槽动向，全然没有防备水蛭体内这条死角密道。
虫祖缓缓抬手，暗金虫纹收敛凝聚于指尖，四只工兵蚁伏在软脉边缘，尾针对准铃阵根基。只待大长老换手托持蟾卵、铃印节奏慢下的半息空隙，便可突袭铃阵、打乱抽髓节奏。
外面，洛苍幽压着黄砂符，声音紧绷发颤：
“主上，子时第二声钟响将至！大长老托卵换手，白晶爬到腕骨——就是此刻！”
阵台上，大长老果然抬手换掌托住蟾卵。
蟾卵裂口开合不定，透明舌丝蜷缩在内，白晶顺着腕骨蔓延至寒魄铃边缘，铃印节律果然慢了半拍。
虫祖指尖暗金虫纹即刻锁定大长老后心，正要发难之际——
寒泉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吸水异响。
水蛭尾端半月卵纹所在泉圈下方，空间壁垒凸起蟾卵形状的诡异裂纹。裂纹深处翻涌着暗蓝黑水光，一条比蟾卵舌丝还要纤细的诡异影子悄然探出，瞬间舔掉虫祖留在软脉外的那一粒旧巢砂。
下一瞬，寒泉底部猛地裂开一道幽深蓝黑口子，刺骨冰河寒气汹涌翻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