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长矛收回掌心时，最后一截冰壳还在黑口边缘打转，转了两圈才被吞干净。广场中央只剩碎骨和一地被抽空的尸躯。
弟子王澜扶了一把太上长老，不解说道：“咋老是跪着？”
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跪吗？我的膝盖废了，你说还能怎么办？”他跪在断阵盘前，额头贴着冰血，声音发哑。
“苍澜派愿降。”
虫祖没有立刻应声，掌心黑口合拢，四象纹路顺着腕骨慢慢压下去。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心里算得清楚。口头降，转头就能翻脸。宗门这东西，骨头硬的时候是墙，骨头软的时候就是门板，风一吹就能倒，得先钉住，再谈收账。
“愿降两个字，太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太上长老手里的断阵盘上。
“我要的是能落地的东西，不是你拿来哄命的空话。”
太上长老喉头滚了一下，手指撑在地面上。他不是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对方要的不是面子，是锁。苍澜派要活，就得把门、库、丹、阵，一样样递出去。
广场边缘有弟子把刀往身后藏了半寸，另一只手却攥着衣角不敢松。还有人低着头，盯着脚边碎冰化成的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谁都清楚，这一口头降下去，宗门的脊梁就断了一截，可不降，外头那些傀儡虽碎，地底那口泉还在，门也未必守得住。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众苍澜弟子、太上长老，齐刷刷抬头望向天穹。
历经大战的蛮荒天际，阴霾散尽，天光重落，可高空那道撕裂天地的域外裂隙，依旧狰狞敞着。黝黑的裂缝横贯云层，缝隙深处暗流翻涌、黑雾翻滚，源源不断透着刺骨的域外凶煞，半点没有愈合收拢的迹象。
漫天阴霾一时驱散，一缕日光自天隙洒落，蓝天白云展露片刻。可好景不长，天穹裂缝依旧像一张噬人的巨口悬在半空，丝丝寒雾又再一次缓缓向外渗溢。
看似平息，实则危机四伏，天色再度转为阴霾，方才化开的融水，重新凝结一层薄冰，那些傀儡残躯身上消融的冰层，又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霜，极寒之力再度渗透这片地界。
蛛母伏诛，蟾王陨落，两尊为祸一方的域外大敌尽数灭杀。席卷天地的第一波灾难，确确实实被虫祖一手平定。
可在场所有人的心，非但没有半分安稳，反倒统统悬在了嗓子眼，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灭了蛛母、斩了蟾王，不过是斩断了域外入侵的先头爪牙，绝非终结了这场浩劫。
这天外裂隙一日不闭，域外通道便一日畅通无阻。今日能闯来冰河蛛母、寒潭蟾王，明日、后天，便会有更强、更凶、更可怖的域外冰河异兽，顺着这道天缝跨界而来。
第一波灾劫侥幸扛过，那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的祸乱，谁能抵挡？
方才大战的惨烈景象还历历在目，漫天傀儡潮、冰封千里的绝境、步步杀局的域外法则，险些将整个苍澜派、整片蛮荒彻底覆灭。若非虫祖横空出手，杀伐四方，此刻此地早已是寸草不生、全员殒命。
一众弟子望着那道高悬天际的恐怖裂隙，人人心头咯噔作响，后背阵阵发凉，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无边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
看似尘埃落定的战场，实则危机未除、祸根犹在。这场域外浩劫，远远没有真正落幕。
冰风从断墙口灌进来，刮得阵盘边沿轻轻作响。
苍澜太上长老抬起头，先看见虫祖掌心那道还未散尽的黑纹，再看见自己身后那群弟子。几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血和霜，眼里有怕，也有不甘。老的那几个，嘴唇抿得发直，手却在袖中摸索，袖口里隐约露出一角符纸边。
虫祖忽然抬指，点向人群侧后方。
“把你袖里的符放下。”
人群里，一个瘦高长老身子僵了一下，手腕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袖口里那张黄底黑纹的传讯符已经被风掀出半角。符面上有一缕未散的烟线，正往广场外头斜斜飘。
瘦高长老脸色变得难看，嘴里挤出一句。
“我只是报平安，宗门即降，外头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虫祖抬手一弹。
那张传讯符在半空裂开，黑纹还没亮起，就被一口细小的吞噬旋洞拽成碎屑。碎屑落在地面，连火星都没留下一点。
“我不收墙头草，只收心悦诚服者。”
他声音不高，落在一众人心上却很沉重。
瘦高长老脸皮一抽，张嘴还想说话。太上长老忽然把断阵盘往地上一按，抬手指向他，嗓音沉得发闷。
“退下。”
那人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其余几个袖里藏着符的人也跟着收了手，手指发僵，符纸捏在掌里，不敢再动。
太上长老盯着他们，胸口起伏了两下，接着抬起自己的左手，取过一截断裂的阵钉，在掌心一划。
血立刻涌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弟子们齐齐抬头。
太上长老没去看伤口，手掌直接按在阵盘残印上，血沿着地面流淌，爬出一道道暗红细线。那线头钻进地缝，顺着苍澜派外场的阵纹一路散开，像一张被血重新缝起的网。
“苍澜派自今日起，交出外库、内库、寒泉丹、阵权与门下三日调遣。”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拿刀在自己宗门名字上割。
“门下弟子，听虫祖调令。若有二心，血脉反噬，宗门断根。”
话音落下，阵盘残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一瞬间，苍澜派外场上方有一道淡红纹路从空中垂下，贴着每个人额前扫过。几个弟子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头低下去。
这不是好听话，是天道血誓起了。
虫祖看着那道血纹，手指在腕骨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口头降，能拖。血誓一落，先前那些小心思就得收进骨头里。宗门还活着，可从这一刻起，门里每一口丹、每一枚阵钉、每一间库房，都得先过他的手。
他往前走了半步，冰面在脚下轻轻响了一声。
“把名册拿来，把外库钥印拿来，把寒泉口的封钥拿来。”
太上长老抬头看他，眼里发干，还是点了头。
“拿。”
后头立刻有弟子转身去跑，脚步踩在地上发出一串碎响。另一个弟子抱着阵册，手抖得厉害，册页翻开时，几张写着库藏数目的纸飘了出来，又被旁边的人慌忙按住。有人弯腰去捡，额角却撞在石柱上，闷出一声轻响，愣是不敢抬手揉。
“慢着。”
虫祖忽然开口。
那弟子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卡了半截。
虫祖目光落在阵册一角，那里沾了血，也沾了霜，纸边卷着。他伸手一捻，指腹蹭过册页，上头写着寒泉丹三百七十二瓶，外库灵石九千六百，内库封存阵材五十七件，寒泉井口轮值十二人。
他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少一笔，我就从你们身上找。”
这句话落下，几个原本还存着侥幸的弟子脸皮一紧，连眼神都不敢再乱飘。太上长老听得真切，手掌在地面上按得更重，血线越爬越开，掌心伤口也被压得发白。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账。
虫祖视线扫过广场边上那几口冻裂的丹箱，心里已有数。苍澜派外场被打穿，阵纹半毁，寒泉又在底下作祟，这宗门后面还得收拾。收拾要人，要丹，要工兵，要能跑腿的杂役。麻烦是真麻烦，可好处也在这里。只要把苍澜派的手脚拆开，他能多出一条现成的路。
这时，寒泉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水声，也不是冰裂，倒像有人在泉泥下连着吐了几口细泡，声音细密，连成一线，顺着地底往上顶。
虫祖脚步停住，目光斜向寒泉口。
苍澜太上长老也听见了，脸色一下沉下去。他守着苍澜多年，哪里听不出这响动的分量。寒泉底下那东西，先前一直没彻底露面，现在却在天道血誓落下后有了动静。
几个弟子先是一怔，接着脸色发青，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太上......”
一名年轻弟子刚开口，太上长老便抬手压住了他。
“闭嘴。”
他转回头，望着虫祖，声音压得很低。
“寒泉底下，有东西在觉醒。”
虫祖没接这句，只是把掌心收回袖中，袖口一抖，白线标本在腕骨下轻轻颤了一下。那截白线一热，像是嗅到了什么，顺着腕骨边缘微微拱起。
他心里转过一念。
寒泉丹是苍澜派命根，底下这口泉却不是干净货。现在血誓已下，若真有东西从泉里爬出来，苍澜派还得继续出人出力。对他来说，这口泉不怕脏，怕的是脏得没用。只要还能榨出线索，能拿来炼阵，就不算白费。
“先清点宝库。”
虫祖抬脚往前，声音落得平直。
“寒泉的事，等我看完再说。”
太上长老喉咙动了动，没再多问，反而先一步起身。他这一站，膝盖都在响，显然撑得不轻，可他还是把断阵盘夹在臂下，朝后头一摆手。
“开库。”
两名弟子立刻领命，转身往后场跑。第三名弟子想跟上，又被太上长老抬眼一压，生生停住。老人家此刻再没半点架子，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一层皮，只剩下那点撑门面的硬骨头还顶着。
苍澜派从来都讲脸面。可今天，这张脸被虫祖踩在地上，踩得太上长老连抬都抬不稳。
虫祖走到他身侧时，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一句，算得上有点分量。”
太上长老苦笑一下，额头上的血沿着眉角往下淌。
“有分量也得割。宗门要活，总得有人先碎胆。”
虫祖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这老东西已经明白，求饶没用，拖时间更没用。能活下来的，要么把心里那点侥幸剜掉，要么就等着被拖进寒泉里喂了底下的东西。
前方库门正在开启，沉重的铜栓一根根抽开，门缝里漏出淡淡丹气和木箱干燥的味道。就在那道缝彻底张开的一刻，寒泉方向又传来一串更密的泡响，咕噜咕噜往上顶，像有成片细小的东西在泉泥里翻身。
虫祖脚下一顿，目光朝泉口压过去。
冰面下，泡声还在往外冒，一层接一层，连成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