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最下方那一级，又诡异地挪动了一下。
土黄纹路沿着缝隙爬行，像某种活物的触须。洛苍幽伸手去拦，指尖刚碰到石面，脚下整片废墟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不是滚石那种响，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退开。
虫祖抬掌压住石阶。四周碎石扬起，被他掌心的五色纹路定格在半空，碎石里掺杂的尘土四散飘落，像一场凝固的沙雨。
坍塌的关隘里，天极宗残存的弟子分散在断墙后。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抱着残缺的阵盘，没人再靠近深坑——那坑太深了，风灌进去，只会一声呜咽。
洛苍幽盯着石阶尽头，眉头拧成了死结：“它每隔一刻钟脉动一次，响声清晰可辨。刚才往下，现在往东。再让它走两次，咱们连门槛在哪儿都得靠猜。”
虫祖说：“你不是最会算账么？怎么这回，倒像盲人摸象了。”
“象我摸得，山我摸不得。”洛苍幽叹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再溜，也架不住这山自己会跑。”
旁边围观的散修们顿时炸开了锅。
那名周姓散修嗓门最大，一嗓子把众人的话头点破：“外界传言这回可算印证了！往年闯进十万大山寻天材地宝、猎妖兽的修士，十个进去九个没出来——原来不是撞了兽群，是撞上了鬼打墙，误闯入了迷阵！”
另一名瘦骨嶙峋的清瘦散修连忙接话，讲起自家师兄的亲身经历，眉飞色舞：“我师兄当年进山，寻了些天材地宝，办完了事，正往回走。返程途中，在一块怪石旁的歪脖子树下歇脚，啃了口干粮，喝了口水，歇够了起身接着赶路。走了好几个时辰，兜兜转转，竟又绕回那棵歪脖子树下——还是那块怪石，还是那棵树，连他垫着坐过的石头都没换！”
“他压根不信邪，咬咬牙接着往前闯，又耗去几个时辰——到头来，还是那棵树。”
“他这下可算看明白了，这人素来胆大，索性往地上一躺，倒头呼呼大睡。谁承想睡梦里一道金光把他托起，凌空飞出去老远。‘砰’的一声，他整个人砸在一间破茅草屋的屋顶上，把茅草顶砸出个大洞，一屁股墩坐在木板床上。等他睁开眼——好家伙，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四下打量，确确实实是自己家。抬头一瞅，屋顶上明晃晃留着个大洞。”
他脑子一转：莫不是平日供奉的土地神显灵，救了自己一命？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神位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又点上一炷香，嘴里连连祷告：‘土地神在上！承蒙庇佑，救了小人性命，此恩此德，胜过七级浮屠！’”
“等他祷告完转回屋，再抬头看屋顶——方才那个大洞，不见了。茅草屋顶完好如初。”
他话音还没落，那名女修士已经迫不及待抢过话头，说得越发玄乎：“这事我也听过，千真万确！那侥幸逃回来的修士，穷得叮当响，人送外号‘穷大胆’。虽说家徒四壁，屋里却供着一尊土地神位，日日焚香，从不间断。自己宁可忍饥挨饿，供奉的祭品半分也不肯短少。”
“外头都传，十万大山里住着一位神通广大的土地神。可你们猜怎么着？”
她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一拍巴掌：“自那回以后，他每次进山，那叫一个顺风顺水！进山不迷路，出山不撞阵，一路畅通无阻，半点鬼打墙的影子都碰不着。天材地宝采了一茬又一茬，妖兽猎了一只又一只，回回满载而归，从没空手过！”
旁边那名清瘦散修猛地一拍大腿，“嗷”地一声蹦了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哎哟喂——”他一指那女修士，又猛拍自己脑门，嗓门陡然高了八度，“我他娘的这才想起来！你说那穷大胆，那不就是我师兄吗！”
众人一愣：“你师兄？”
“我亲师兄！”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你们不知道，这小子打那会从山里回来，日子就彻底变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唾沫星子横飞：“头一年，他进山一趟，回来背了半口袋朱果，卖了三百灵石。第二年更邪乎，整回来一整张碧眼狼王皮，还有一葫芦百年紫芝——你们猜卖了多少？八百！整整八百灵石！”
“这算什么！”他一挥手，越说越起劲，“第三年他干脆和坊市订下采购协议，直接带成品回来——炼好的培元丹，一出手就是二十颗！如今这小子，早在中州城东置了宅子，收了三个徒弟，手底下管着两支进山采药狩猎的队伍，见了面都得喊他一声‘赵爷’！”
众人一片哗然。
“那、那他现在……还住茅草屋？”
“哎，这就奇了！”清瘦散修一拍手，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宅子盖得挺气派，可他偏不常住，隔三差五就要回山脚那间破茅草屋住上几天。不带随从，就一个人，跟当年一个样。”
“有人问他图啥，他就笑笑，说——”散修压低声音，学着他师兄的腔调，“‘住哪儿不是睡？茅草屋通风，凉快。’”
“通风？”旁边人乐了，“他那宅子里光纳凉的阵法就摆了三道！”
“谁说不是呢！”清瘦散修一摊手，忽然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咱几个师兄弟私下里还是叫他‘穷大胆’——这名号叫惯了，改不过来。回去得找他算账，这小子藏得这么深，请客！少说也得摆三桌！”
众人哄笑起来，方才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被这一通笑闹冲淡了不少。
洛苍幽听得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虫祖：“这就对了，主上，他们口中的传说，不就正好对上你要找的土系虫王？可话说回来，我账能算，可这土地神显灵，山峦会自行跑动，可不是我能驾驭的。”
洛苍幽抬脚踢开身边半块青砖：“我总不能拿算盘追它。”
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瞥见方才被自己一脚踢开的青砖底下，露出来几页发黄的纸角。
他蹲下身，两根手指夹住纸角，轻轻向外抽拉。纸页被碎石压得满是皱褶，可半幅墨线依旧清晰——纸上画着一座山门，山门外刻着三道横线。
洛苍幽将纸页翻过来，指腹把背面的褶皱刮平，仔细查看一番，未见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巡察使的东西。”
一名天极宗弟子从断墙后走出。胸口裹着布条，右手还握着半截青玉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是边界巡查记录，宗门物品，交出来。
洛苍幽将纸页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晃了晃：你们宗门都塌成这样了，还讲物品归属？
天极宗关隘虽毁，宗规仍在。
宗规能挡住山塌么？
那弟子的脸抽了一下：交出来，我可放你离开。
洛苍幽把纸页收进袖口，慢条斯理：放我离开这句话，得等你们先把秦巡察使从坑里拖出来，再拿账本盖个印才算数。现在你们连站都站不稳，谈条件未免早了些。
深坑下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
两名弟子合力将秦衡拖到坑沿。秦衡胸口凹下去一片，嘴角挂着血，断剑已经不在手中，只有半截剑鞘还卡在腰侧。三十六人的巡查队只剩十七人，剩下的人躺在碎墙后，生死都没人顾得上查看。
秦衡抬手，抓住那名弟子的衣摆，声音断断续续：古籍……找到了没有？
回巡察使，正在搜。
先毁……石阶。
那弟子低头看了看秦衡，又看向洛苍幽的袖口，语气变了：巡查使有令，关隘残阵自毁，所有边界记录不得落入外人手中。
洛苍幽把袖口压住：听见了？你们的巡察使要烧账。
这是宗门命令。
他若死了，命令还能不能算数？
那弟子的嘴唇动了动，握剑的手抬了起来。
秦衡用力咳了一声，血沫溅在碎石上：别让他……靠近石阶。
洛苍幽向后退了半步。鞋跟正好碰到石阶边缘。
石阶又响了一下。
这次声音从地下传来——像有重物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拖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断墙后伸出的几只手，同时按住了兵器。
虫祖沿着石阶往下走。
每下一步，脚下黄土纹路便亮一次。石阶表面有水汽凝成薄霜，霜层下埋着细小的土粒，那些土粒正朝同一个方向流动。
向东。
他在第七级台阶停住。
左腕的灰蓝冰环贴上石壁，寒气顺着裂缝钻入地底。那里藏着三道不同的地脉：一道向南，一道向北，还有一道绕过石阶根部，穿进关隘废墟下方。
三道地脉，每隔一刻钟换一次主次。
石阶跟着主脉转向。
他抬头看向洛苍幽：你找到几页？
五页残页，一块铜片，外加半截巡查记录。
拿来。
先说价。
虫祖身手。洛苍幽没动，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这东西出自天极宗。拿它换路，算谁的收益？
你负责辨认，我负责护命。
护命是你刚才顺手做的，辨认却要耗我的脑子。洛苍幽掰着手指算，况且天极宗的人还活着。古籍若能换出一条安全路，我要三枚寒泉丹。
账上欠你多少？
虫军三十二枚，巢纹维护另算。我现在开口只要三枚，已经算给主上面子了。
虫祖伸出两根手指：两枚。
那我把半截巡查记录烧了。
洛苍幽把袖口往火煞残片旁边凑了凑。一缕热气擦过纸角，纸边立刻卷起焦黄。
主上，你这人谈生意，真不讲情面。洛苍幽把纸页收回，三枚，外加外务交接后给我一间能放账本的暖屋。
屋子归你，丹药两枚。
成交。
洛苍幽取出残页和铜片，递到虫祖手里。
虫祖没接铜片，只拿起残页。纸面上的墨迹已经褪色，山门旁边有一排小字，缺了中间半截，只剩子时、午时、……换。
洛苍幽将黄砂色小符贴到纸背。
小符没亮。
他换了角度，把纸页压在第七级台阶上。砂粒沿纸边散开，先向东走出三寸，随后转向南，最后又缩回原处，像探路的蚂蚁撞上了无形的墙。
洛苍幽看着砂粒，手指敲了敲石阶：地脉在换位，台阶也跟着换。可古籍记的不是方向——是换位的时间。
一名天极宗弟子冷声开口：你拿一张残纸，也敢碰迷阵？
你们若真懂，刚才就不会让关隘塌成这样。
迷阵入口只有巡查使掌握，外人进去便会死。
那秦衡为什么要毁掉它？洛苍幽把残页翻到背面，因为你们怕我看见。
那弟子的手掌落到了剑柄上：古籍缺页，记号不全，你拼不出完整路线。
路线缺了，规矩还在。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们看见纸页以后，先问古籍找到没有，再问石阶要不要毁。洛苍幽抬头看向秦衡，说明这东西比石阶更要紧。
他冲秦衡扬了扬纸页：秦巡察使，我说得对不对？
秦衡胸口起伏，手指抓着碎石，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古籍……不能给他。
你看，洛苍幽把纸页往虫祖那边推了推，他没说古籍没用。
他又看向那名弟子：再加一枚寒泉丹，换秦巡查使亲口说出缺的那几页在哪儿。
虫祖看了他一眼：你想拿他的话套位置。
做账总得找凭证。
他不会说。
那就让他看着我拼。
洛苍幽把黄砂小符贴上第二页残片。砂粒沿着墨线爬动，纸面上残缺的山石浮出一层暗黄的影子。那影子落到石阶上，石阶便向南偏了半寸。
远处断墙后，一名天极宗弟子悄悄抬起手。他袖中藏着三枚赤色阵钉，钉尖已经挑破了袖口。
就在这时，虫祖脚下的石阶忽然向外伸出，直抵一片塌墙。
洛苍幽站在边缘，脚下悬空半寸。
主上，台阶又动了。
别动。
我倒是想，可它没给我留地方。
鞋底下方，是二十丈深的碎石坑。几根断梁立在坑底，梁上挂着天极宗的残旗，被风一吹，猎猎作响。那名持剑弟子死死盯着他，袖中的赤色阵钉已经露出半截。
虫祖转身：谁动了阵钉？
那弟子停住手：关隘残阵自行崩坏，与我无关。
你袖子里是什么？
宗门护符。
拿出来。
你没有资格查我。
虫祖抬手。四象阵纹从石阶两侧升起，土黄色阵脚压住台面，水气沿边缘铺开，把那弟子逼得后退半步。
那弟子退到断墙旁，五指一合。
三枚赤色阵钉同时落地。
火光从碎石底部窜出，沿着旧阵纹飞快蔓延。断墙、石阶、深坑里的残旗，全被火线连在了一起。
毁掉入口！天极宗弟子齐声喝喊。
散修们向后退去，有人转身冲向山道：他们要把路炸了！
古籍呢？那几页会烧成灰的！
先保命，谁还顾得上纸！
火线钻入石阶。
第七级台阶下方裂开一道缝，黄土纹路被火焰顶起，整条石阶向深坑侧面倾斜。洛苍幽身子往下一沉，脚尖勾住台阶边缘，手中残页被风卷起，飞向半空。
他伸手去抓，碎石从头顶落下，砸在肩背上。
主上，我要是死了，暖屋记在你账上！
虫祖踏出一步。
四象阵纹沿石阶落下——金色切线压住火焰，木气托住即将断开的台阶，水气灌进裂缝，土黄色阵脚沉入石阶根部。
爆开的火浪撞上阵纹，冲起半丈高。
虫祖抬掌按住台阶。
石阶停止了倾斜。
他的掌骨传来烧灼感，灰白残丝在左腕冰环下剧烈颤动，被封住的寒气顺着手臂渗出，把赤色火线一段段压回石缝。
秦衡看着这一幕，抬起手：继续引爆。
巡查使，入口已经被压住了。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引爆！
那名弟子转身扑向阵盘。
一根金酸虫丝从碎墙后飞出，缠住他的手腕。暗红色酸液沿绳面流下，衣袖立刻冒起白烟。他惨叫一声，手里的阵盘脱手落地。
洛苍幽从石阶边缘翻回台面，肩头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踢开脚边的碎石，喘了口气：你们天极宗的规矩真多，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那弟子拼命扯动虫丝：异类！你敢坏我宗门大事！
你们先动的手。
迷阵一旦开启，十万大山会吞掉所有外人！
所以你们宁愿毁掉入口，也不肯让人进去？洛苍幽把散落在地的阵盘踢远，你们怕的不是外人进山，是外人带着古籍进去。
那名弟子闭上嘴。
洛苍幽蹲下，将黄砂小符压到石阶裂口。砂粒沿着火线反向流动，穿过残阵，钻进东侧断墙下方——那里埋着一根青玉柱，柱身裂纹纵横交错，依稀能看见内部藏着一页卷起的薄纸。
洛苍幽伸手去取。
断墙上方掉下一截横梁，朝他肩头压来。
虫祖隔空一指。金色阵纹切断横梁，木气托住纸页，水气裹着它，稳稳落到洛苍幽手中。
洛苍幽展开纸页。
上面只有四行字。
辰时，山口东移。
午时，石阶归南。
申时，地脉倒流。
每时一刻，主脉换位。
纸页右下角盖着巡察使印，纸上还贴着一枚土黄晶屑。
洛苍幽把晶屑放到黄砂小符上。砂粒立刻朝石阶第九级聚拢，排成一个小小的箭头。
他看向虫祖：入口不认方向，认主脉。每个时辰换一次大势，每一刻钟改一次脚下的路。踩错一次，路就会把人送回原处。
还缺什么？
同频标记。洛苍幽抬起那枚土黄晶屑，原来这纸片本身就是古籍残页。没有这东西，外人走进石阶，地脉就会把脚下位置改掉——走得越快，错得越多。
虫祖松开手掌。
石阶重新落回原位，四象阵纹压住残余火势，断墙间露出一道向下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洛苍幽把古籍残页铺到石阶上。
散落的几页纸被黄砂小符牵引，分别从碎石里、断墙上、坑底飞来。纸页撞在一起，边缘自动拼合，墨线顺着山势重新接上。
一幅古老的地图，浮在石阶上方。
地图没有标注城池，也没有宗门，只画了十万大山的山脉轮廓。山脉由九块破碎的天外石片组成，石片彼此嵌合，边缘留着一道道银白裂缝，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天上劈下来，又硬拼回去。
洛苍幽伸手碰了碰地图：这地方……不是天然山脉。
虫祖看着地图上九处缺口：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山根没有生长纹。石片之间有旧仙力灼烧过的痕迹。
洛苍幽盯着地图边缘：仙界坠片拼成山，山势每时辰重排。天极宗守了这么多年，图上却只记了入口规则，没记里面有什么。
里面的东西，不归巡察使管。
那归谁管？
虫祖没答。
昆仑的远程投影阵在半空亮起。林海洋的身影从五色阵纹中显出，右臂绷带已经重新缠好，左半身的木化旧痕沿着耳后延伸。投影边缘沾着雪雾，声音隔着两界传来：地脉震动又来了。
洛苍幽抬头：昆仑地脉也在每一刻钟变方向？
护盾底部的土黄虚影在换位，规律和你们脚下相同。刚才是东，下一次会转南。
林海洋看向虫祖：我把昆仑的震动记录传过去，能不能对上你们的古籍？
投影阵纹向前铺开，六个时辰的地脉变化依次显现。昆仑护盾底部的震动与石阶移动完全重合——辰时向东，午时转南，申时地脉倒流，子时则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空缺。
洛苍幽拿起铜片，按在地图中央。
铜片上的旧纹路亮起，地图上九块山脉逐一转动。
子时的空缺，不是路断了。洛苍幽说。
是什么？
门在换位置。
林海洋抬手指向投影中的昆仑地脉：每次空缺出现，昆仑这边护盾会少一层土气，持续三息。
虫祖伸手按住地图：入口会借昆仑的土脉开门。
洛苍幽把铜片翻过来。
铜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先前被泥浆盖住，经过黄砂擦洗才显出来——
异类阵眼，每百年一送。
断墙外的散修听见这句话，呼吸都放轻了。
一名散修忍不住开口：天极宗拿活物填迷阵？
那名被虫丝缠住的弟子抬起头，声音嘶哑：阵眼自古由宗门挑选，异类承受不了山势压迫。
洛苍幽走到他面前：那为什么每百年一次？
迷阵要换血。
送进去的人，还活着吗？
入阵便不归。
古籍上写的是，不是。洛苍幽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们守的不是阵，是个口子。十万大山压着仙界坠片，若没有阵眼镇住山势，中州早就被裂缝吞了——这话，你说过吧？
那弟子咬住牙：你们懂什么！
我是不懂。洛苍幽站起来，看向虫祖，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只说了一半。虫祖将古籍收起，天极宗送异类进山，既能稳住迷阵，也能清掉不受宗门控制的东西。
那弟子扯着金酸虫丝，声音带着喘息：你若进山，照样会成为阵眼！
虫祖俯身拾起土黄色晶屑：我会不会成为阵眼，轮不到一座山来决定。
他把晶屑压入掌心。土黄纹路沿手臂上行，最后停在左腕冰环旁。石阶下方传来一声回声，入口深处的黑暗里，浮出一块古老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凹下去的掌印。
洛苍幽看了看虫祖的手：这门认土系标记。
你不是说还缺同频标记？
现在补上了。
代价？
洛苍幽摸了摸肩头伤口，血水已经浸透了衣服：两枚寒泉丹之外，再加一枚。我的肩膀被你们家山门砸伤，医药费不能从账上抹掉。
准了。
还有，古籍归我抄录一份。
可以。
洛苍幽把黄砂小符收回袖口，嘀咕了一句：主上，你答应得这么快，我反倒有些不踏实。
你若不拿古籍，天极宗的人会拿。
话音未落，断墙后那名残存弟子趁两人说话，抬膝撞向地上的残阵盘。
一道赤光从阵盘底部冒出。
洛苍幽抬手去拦，赤光已经冲向古籍最后一页。
虫祖五指隔空合拢，火线被压在半空。
那名弟子咬牙：毁了它！
赤光穿过四象阵纹，落在古籍上。纸页边缘卷起焦黑，最后一页的墨迹被火舌舔过——原本空白的页脚，突然渗出血色。
洛苍幽伸手按住纸页。
血色沿着墨点扩散，凝成一行新字。
本次阵眼，已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