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光凝聚的巨眼悬在半空,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死寂。
洛苍幽刚从烂泥里拔出半截身子,眼瞅着那只巨眼眨了一下,整个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贴着地面哧溜一声滑出去七八丈远。
“主上,这买卖真接不得!”
洛苍幽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的残破账本,脖子缩在衣领里,急赤白脸地喊起来。
“这只眼珠子是天仙级别的神念留影,光看一眼,老夫识海里的算盘珠子都快给震散架了!它这是要拖人进神识熔炉,生炼神魂啊!”
话音未落,巨眼之中垂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正正罩在虫祖的头顶。
洛苍幽伸出袖子想去拽一把,可那金光坚硬如铁,砰的一声将他的袖袍震得稀烂。
四周的黄土、散落的碎石、乃至空气中飘荡的尘埃,在这一刻全数停滞在半空。
洛苍幽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皮肉维持着惊骇的褶皱,整个人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苍蝇,再也动弹不得半点。
虫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肉身还站在原地,脚底踩着那片工兵蚁的残骸,可神识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扯脱出来,直接坠入了一片昏黄厚重的奇异天地。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四面八方全是一堵堵高达万丈的黑色骨壁,骨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金色的土系灵髓。
这是撼地龙龟虫的甲壳内景,亦是它被封印亿万年的神识记忆深处。
“后生,你终于来了。”
一道浩大的叹息在骨壁之间回荡,带着俯瞰众生的苍茫。
金光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一名身披九章法袍、头戴平天冠的白发老者。
老者脚踏祥云,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悬挂在九天之上的日月,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虫祖。
“老夫留下一缕残念,在此枯坐了三十万年,便是在等一个能承接五行归一的有缘人。”
虫祖站在虚无之中,左腕上的灰蓝冰环缓缓转动。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冷冷打量着四周的骨壁。
老者微微抬手,衣袖翻飞之间,昏黄的天地中浮现出一幅幅壮阔至极的画面。
那是远古时期的天地初开。
九天之上,天柱崩塌,苍生涂炭。
无数身披金甲的仙界修士结成连绵亿里的战阵,御使着漫天法宝抵御域外狂潮。
而在战阵的最前方,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龟昂首咆哮,主动将自己的背甲化作了隔绝仙凡两界的巍峨壁垒。
仙光垂落,无数修士对着巨龟躬身叩拜,高呼“镇界神将”。
“看到了么?”
白发老者语气和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慈悲。
“此乃撼地龙龟,天生承载大地厚德。当年仙凡有隔,浩劫降临,它自愿舍弃自由之躯,化作仙凡壁垒的基石,为亿万生灵求得一线生机。”
老者指着巨龟背甲上那道复杂的暗金图腾,继续说道。
“此印名唤‘承天镇魔图’,非是奴役,而是仙庭赐予它的无上功德印记。而今纪元更迭,壁垒动摇,你身负四象本源,只要献出神魂本源为引,助它稳固印记,你便是下一任仙庭册封的镇界之主,享亿万载香火供奉。”
老者的声音在神识空间里激荡,每一个字落下,都化作一朵金色莲花,带着安抚人心的柔和力量,直往虫祖的眉心钻去。
这等阵仗,若是换了寻常的金丹、元婴修士,只怕早已沉浸在这宏大的功德幻象之中,纳头便拜,自愿献出神识。
然而,虫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讽。
他迈出一步,脚底踩在虚无的骨壁投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仙庭的嘴,从开天辟地那会儿起,就从来没变过味儿。”
虫祖抬起手,掌心处那道吞噬旋洞骤然张开,却没有去吞噬老者,而是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束,狠狠轰击在四周的金色记忆画卷上!
喀嚓!
神识空间里的时间骤然一颤。
虫祖眼眸深处,原本漆黑的瞳仁深处,悄然翻涌起一抹来自盘古开天时期的原始毁灭气息。
那是属于虫族始祖的瞳力,专破一切虚妄与禁制!
黑光如刀,顺着那些金色的莲花一路向上逆斩,生生将那幅“万仙朝拜、巨龟自愿献身”的祥和画卷撕成了两半!
刺啦一声脆响。
金光剥落,露出了画卷背后被掩盖了数十万年的血腥真相。
那哪里是什么万仙朝拜!
撕裂的画面中,数万名仙界修士手持长达百丈的九天玄铁锁链,结成残酷的七星屠戮战阵。
粗大如山脊的铁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硬生生从巨龟的四肢关节、背甲缝隙甚至眼眶中穿透过去,将它死死钉在仙凡壁垒的地脉深处!
巨龟在哀嚎,金色的土髓喷涌而出,染红了千万里山河。
仙界大能立于云端,手中掐诀,强行将一枚枚带有奴役血誓的暗金钢钉,一寸一寸砸进巨龟的脊梁骨里,将它的血肉与山川强行融为一体。
每一次落钉,巨龟庞大的身躯就剧烈抽搐一次,那不是自愿献身,那是活生生的剥皮抽髓、挫骨扬灰!
而在那些崩裂的骨壁深处,每一道被铁索贯穿的血窟窿边缘,都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逆向咬痕。
巨龟曾拼死回首,用满嘴獠牙疯狂啃咬那些捆绑自己的仙道锁链,哪怕牙齿全部崩碎,哪怕下颌骨被生生扯落,也没有停下哪怕一瞬!
“承天镇魔?”
虫祖伸手按在骨壁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断牙印记上,指尖划过粗粝的伤痕,语气冷得像深渊下的冻土。
“自愿,不会留下咬断锁链的牙印。”
神识空间内,白发老者的虚影猛然一僵。
那张慈悲祥和的面孔迅速扭曲,原本模糊的五官变得狰狞起来,金色的法袍寸寸碎裂,化作了翻滚的仙道杀意。
“孽障!”
老者厉声咆哮,声音里再无半分超然,只剩下被当面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区区蛮荒下界的一只蝼蚁,也敢妄议仙庭大计!这头孽畜乃是天地煞气所化,不将它炼成壁垒,难道任由它霍乱三界?既然你敬酒不吃,那便与它一起,化作这仙凡大阵的灯油!”
轰隆!
老者的残影轰然溃散,化作一只方圆万丈的巨大仙手,带着排山倒海般的仙界法则,从虚空顶端狠狠盖压下来!
整座神识空间开始大面积坍塌,骨壁剧烈震颤,暗金色的奴役阵纹疯狂亮起,像是一张收紧的巨网,要将虫祖的神识彻底碾碎在记忆长河之中。
这是仙尊残存的灭绝一击。
在这方停滞的神识空间里,任何法宝与肉身手段都无法施展,比拼的纯粹是神魂的坚韧与位阶的高低。
换作任何后世生灵,面对这等纯正的仙道意志,神魂早已在威压下崩解成尘埃。
但虫祖站在那里,身躯笔直如枪。
“灯油?”
虫祖冷笑了一声,眉心处的竖纹猛然裂开!
轰!
一股更为古老、更为蛮横、甚至凌驾于整座仙庭之上的始祖毁灭威压,从他的神识核心深处轰然爆发!
那是吞噬了无数神魔、经历过混沌初开的暴虐意志。
虚空中拍落的万丈仙手,在触碰到这股始祖气息的瞬间,竟如同泥捏的雕像遇到了滔天巨浪,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崩裂、粉碎!
“这股气息......”
溃散的仙光中,传来了老者惊恐至极的尖叫。
“你不是下界修士......你是当年从天罚神雷下逃脱的那只......”
话音未落,虫祖的神识大手已经凌空抓出,反手扣住了残存的仙道法则,五指用力一合!
砰!
仙尊的最后一缕残念,被生生捏成了漫天飞散的金粉。
金粉飘落,融入四周破损的骨壁之中。
四周的幻境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被禁锢的时间重新恢复了流动。
神识回归肉身的刹那,虫祖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那只悬浮在半空的仙光巨眼已经四分五裂,化作一缕缕残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他面前,那颗高达数百丈的暗黄色巨卵,表面的金浆流淌速度骤然加快。
巨卵内部,原本暴虐狂怒的凶兽虚影,在感知到虫祖身上那股刚刚展露出的远古毁灭气息后,竟缓缓放下了头顶的三对螺旋巨角。
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跨越了数百万年岁月、在无尽黑暗与奴役中,终于嗅到了同类与复仇者气息的颤栗。
巨卵深处,那一丝微弱却纯正的土系本源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道触角,轻轻碰了碰虫祖的指尖。
它在回应。
它在等待着有人能帮它咬断背上这根插了三十万年的暗金铁索。
“主上!主上您还活着不?!”
旁边传来洛苍幽杀猪般的嚎叫。
这老货刚从时间停滞里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虫祖脚边,双手在虫祖的大腿上摸了半天,发现还是热乎的,这才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老夫了......刚才那眼珠子一瞪,老夫还以为自己这辈子的账本都得带进棺材里去呢!您刚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身上的死气浓得都能腌咸菜了!”
趴在虫祖袖口里的幽冥水蛭也探出脑袋,吐了两个泡泡,用滑腻的身子蹭了蹭虫祖的手腕,显得有些后怕。
虫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
在那里,除了刚才吞噬仙尊残意留下的一点金芒之外,神识的最深处,还烙印着方才记忆画卷破碎时、最后闪过的一幅极隐秘的画面。
在那段被仙界残酷镇压的记忆尽头。
整座十万大山被仙道大阵彻底封死的最后一刻,有一道极细微的青色流光,曾经穿透重重虚空,掠过了撼地龙龟的甲壳。
那是一只青色蝉翼的虚影。
蝉翼轻巧地在巨龟背甲最核心的一处死穴上点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宛如枯木生根般的微小木系印记。
那道印记深深隐藏在仙道奴役符文的最底部,历经三十万年,竟未曾被仙界大能察觉分毫。
那是青木枯蝉留下的痕迹。
虫祖的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第二页的枯蝉图腾,与第五页的黄土图腾,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木克土,亦能生土。
当年那个设局将枯蝉封印在万木之森的仙界黑手,与在此地用锁链穿透龙龟背甲的仙尊,竟是同一批人。
而那只看似被当做阵眼的青木枯蝉,早在亿万年前被封印之前,就已经在龙龟的背上,留下了破阵的唯一钥匙。
“洛苍幽。”
虫祖收回目光,眼底的暗金色光芒沉静如渊。
“把你的算盘拿出来。”
洛苍幽愣了一下,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铁算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主上,您这是要算哪一笔?”
“算一算,拆了天极宗这座死门大阵,需要多少只吃木头的虫子。”
虫祖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深渊深处,平淡之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地底巨卵之中,撼地龙龟那沉睡了数十万年的心脏,在这一刻,轰然发出了一声震动山河的狂跳!
而在那粗粝如山的甲壳缝隙最深处,那一抹隐藏在暗金符文底部的青色根须,正随着虫祖体内青木本源的运转,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