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滴暗金色的血珠悬在半空,压得下方的空气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血珠落下的速度很慢。
每往下沉一寸,下方数百丈大的暗黄巨卵表面,那些干裂了三十万年的老泥皮就剥落一层,露出底下粗糙厚重的土黄色龟甲。
但就在血珠触碰到龟甲正中央那道裂缝的瞬间,异变突生!
下方百丈宽的黑色祭坛猛烈震动起来,祭坛上密密麻麻的血槽亮起刺目的黑光。
十二根钉穿龙龟下颚与喉骨的粗大黑链同时绷紧,发出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金属绞动声。
呼!
一股狂暴的吸扯力从黑色古棺中爆发出来。
落下的三滴始祖精血在半空中被生生扯散,其中整整一半的金色血丝偏离了方向,被祭坛上的血槽硬生生拽了过去,顺着地脉管道直接灌入了黑色古棺正中的孔洞!
祭坛表面的暗红符文大片亮起。
那口原本死寂的黑棺,棺盖上浮现出一层粘稠的黑血,里面传出千万冤魂尖利的哭嚎声。
“主上!不对劲啊!”
洛苍幽整个人卡在泥坑里,伸长了脖子冲着上方大喊,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深渊底部回荡。
“那破棺材在截胡!它把您的血抽去当点火的柴火了!老夫刚才粗略盘算了一下,这口棺材吸了精血,上头仙道法旨的压制力直接翻了一倍,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半空之中,仙尊投影身上的九章法袍猎猎作响,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漠然。
“始祖精血,开天辟地的毁灭凶气,果然名不虚传。”
仙尊投影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黑色祭坛,双手迅速结出一道繁复的法印。
“三十万年前,仙庭布下‘镇仙棺’,就是为了防备有朝一日虫源重现。你以为你是在唤醒同族,实际上,你的每一滴精血,都在帮本座彻底锁死这头畜生的神魂。”
嗡!
随着法印落下,黑色祭坛上的十二根锁链顺着血槽蔓延出无数道黑色针芒。
这些细密的针芒穿透了虚空,顺着精血被抽走的因果痕迹,反向咬住了虫祖的右手腕骨!
狂暴的仙界怨气带着三十万年的陈腐死气,顺着经脉一路逆冲而上,疯狂冲击着虫祖体内的气血运转。
“咳!”
虫祖身子微微一晃,右脚踩碎了脚下的黑鳞甲壳。
胸膛内部,刚刚折断的两根肋骨在怨气的疯狂冲撞下,再次向内凹陷了半分,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炸开。
识海深处,悬在《五行噬虫典》第二页的青木枯蝉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
祭坛的黑针顺着本源牵引,化作数十道黑色的倒钩,狠狠扎进青木枯蝉的木系根须之中。
啪!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青木枯蝉好不容易重新扎下的木系阵根,被黑色祭坛硬生生扯断了七八根!
枯黄焦黑的蝉翼上,碎屑如雨点般脱落,第二页的页脚甚至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青木枯蝉的生机骤降,连带着维持在四方的东方青木柱都开始剧烈晃动,原本青翠的生机光柱迅速黯淡下去。
“好机会!”
远处砸在石壁上的玄岳见状,眼中凶光大盛。
他抹掉嘴边的血迹,体内残存的元婴真元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贴着地面急速掠来。
玄岳虽然失去了镇宗山印的本体,但他浸淫十万大山地脉九百年,手中残存的印柄依旧能调动周遭百丈的重力。
“妖孽,给我死进棺材里去!”
玄岳双手虚抱,周遭数十块万斤巨石被他的真元强行聚拢,在他掌心前方凝成一座尖锐的黄色石锥。
石锥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向虫祖受创的后心!
他算得极准。
此刻虫祖右手被黑色祭坛咬住,体内经脉正被仙界怨气逆冲,左臂还要维持四象阵柱,根本腾不出手来接这一招!
只要把虫祖打进黑色祭坛的中心,镇仙棺就能彻底把这个妖修吸成人干,而龙龟身上散落的土髓,就全是他玄岳一人的造化!
“玄岳你个老绝户!你连脸都不要了!”
洛苍幽急得在泥里乱蹬,抬手摸出一把带泥的黑符就想扔出去。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头顶落下的重压就把他的手腕死死按在了地上,连指头都动弹不得。
黄色石锥转瞬即至,距离虫祖的后心只剩下最后三尺!
石锥带起的狂风吹散了虫祖披散的黑发,露出那张沾满尘土却冷硬如铁的脸庞。
巨卵表面,撼地龙龟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沉闷的呜咽声在地底深处回荡,但那些被钉死的甲壳锁链却死死锁住了它的动作,根本无法真正苏醒。
仙尊投影悬在半空,眼神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
玄岳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扭曲的狞笑。
然而,就在石锥尖端即将刺破虫祖后背衣袍的瞬间。
虫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躲闪。
他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在后背凝聚,而是把全身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被黑针锁住的右手上!
咔嚓!
虫祖的右臂肌肉猛地鼓胀,覆盖在小臂上的黑鳞寸寸炸裂,整条手臂在反向拉扯的巨力下发出骨骼错位的闷响。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借着玄岳从背后推过来的气浪冲击,他顺势向前猛踏一步!
这一步落下,虫祖的右手五指并拢成爪,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五指如钢钩般狠狠扎进了黑色祭坛的石缝之中!
噗嗤!
坚硬无比的黑色祭坛,被虫祖的五指生生抠出了五个血洞!
“拿我的血养阵,你问过我的胃口吗?”
他瞥了洛苍幽一眼:“老伙计你瞅见了吧?这两个所谓的老古董,搬出了三十万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掉牙的所谓法条,拿到今日当宝典。别忘了,如今的我 ,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洛太上你懂的,仅仅林海洋馈赠的伪冰河,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沙哑冰冷的声音,在崩塌的地底深处炸开。
下一刻。
虫祖掌心深处的吞噬黑洞,毫无保留地彻底暴走!
轰!
原本疯狂从祭坛逆冲而出的仙界怨气,在冲入虫祖掌心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
吞噬黑洞不再是缓慢地研磨,而是疯狂地撕扯!
万能吞噬体质在始祖意志的催动下运转到了极致,那些纠缠了三十万年的陈腐死气、怨魂号哭、以及仙庭留下的恶毒咒文,在落入黑洞的瞬间,全被硬生生碾成最原始的能量碎屑!
呼!
黑色祭坛上方原本浓郁如墨的黑烟,被这股狂暴的吸力强行扯成一道黑色的旋涡,疯狂涌入虫祖的右臂经脉!
祭坛上的暗红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十二根黑色锁链上的黑芒瞬间熄灭了大半!
“怎么可能?!”
仙尊投影面色骤变,身后的暗金法旨剧烈震颤。
镇仙棺吸收了三十万年的仙界怨气,那是连金仙神魂都能腐蚀殆尽的至毒污秽,这个下界妖修怎么可能连这种东西都敢直接生吞?!
不仅是仙尊投影,冲到近前的玄岳同样惊呆了。
但他凝聚出的黄色石锥已经收不住势,轰然砸在虫祖的后背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深渊。
虫祖后背的血肉被尖锐的石锥砸得皮开肉绽,鲜血飞溅而出。
但那座凝聚了玄岳全身真元的黄色石锥,撞在虫祖那被吞噬之力强化到极致的脊骨上,竟然寸寸碎裂,崩解成了漫天黄色粉末!
虫祖的身形只是微微向前晃了晃,借着这股庞大的冲击力,他的五指再次向祭坛深处狠狠一按!
轰隆!
黑色祭坛中央的黑棺剧烈晃动,棺盖上的孔洞被狂暴的吞噬之力强行封堵,原本被抽走的那一半精血,在失去牵引的刹那,化作一片暗金色的血雾轰然散开!
“给我落!”
虫祖咽下一口逆冲上来的鲜血,左手猛然向下虚按。
漫天的暗金血雾不再受任何阻碍,顺着撼地龙龟眉心处那道最深邃的龟甲裂痕,尽数渗透了进去!
嗡——!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嗡鸣声,从十万大山的最深处轰然爆发。
整座山脉的地脉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巨卵表面的厚重石皮开始大面积崩溃瓦解,土黄色的神光从龟甲的每一道纹路中喷薄而出,将原本漆黑的深渊底层照耀得如同白昼!
一直死寂的撼地龙龟,头颅猛地向上一抬!
哗啦啦!
十二根粗壮的黑色锁链被这股源自开天辟地时期的蛮力硬生生拉扯得笔直,锁链钉穿血肉的连接处崩开大片暗红色的古老血浆!
紧接着。
龙龟那只足有数丈宽的左眼,缓缓撑开了一条缝隙!
那不是普通的凶兽眼眸。
在它浑浊灰黄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片被万丈玄冰彻底冻结、没有半点生机的残破仙界!
无尽的死寂与冰寒,在那只眼睛里静静流淌。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虫祖体内的四象光环因为精血与本源的大量亏空,终于支撑不住。
金、青、蓝、赤,四道通天彻地的巨大光柱同时剧烈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整座十万大山塌陷下来的泥石地壳,再次朝着深渊底部疯狂压下!
虫祖立在黑鳞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臂的衣袖已尽数化作飞灰,整条手臂布满了被怨气反噬的焦黑痕迹。
但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冷冽地注视着下方那只缓缓睁开的远古凶瞳。
撼地龙龟的左眼彻底睁开。
灰黄色的瞳孔在深渊中转动了半圈,最终穿透了漫天崩落的尘屑,稳稳落在了虫祖的身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至极的碎裂声。
在龙龟左侧龟甲的边缘,第一道烙印了整整三十万年的仙界镇压符文,在始祖精血的洗刷下,悄然剥落了一角,化作金色光屑随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