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空的五色残光还没散透，北方的云层便压了下来。
不是雷云，是几十道各色遁光撕开天幕带出的罡风，把山风绞得乱七八糟。
天衍神宗的青铜飞舟横在最前头，舟头插着一面八卦幡，迎风猎猎作响。两侧跟着天火宗的九龙赤金辇、万剑山庄的千柄巨剑大阵，以及十几个中州二流宗门的浮空法宝，乌泱泱压在十万大山崩塌的外围天际。
“主上，人全到了。”
洛苍幽蹲在断崖一块翘起的石头后面，怀里死死搂着算盘，伸长脖子往天上看。
“天衍神宗、天火宗、还有北边的无相门......中州有头有脸的掌教，光是本尊来的就下了六个，剩下的全带着镇宗法宝的神念分身。”
他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拨了两下，嘴唇哆嗦着。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平日里抢个灵矿能打三年，今天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仙凡遗迹塌了，他们都闻着肉味了。”
虫祖立在断崖边缘，右爪搭在腰侧，没回头。
百万五系虫军在下方的断层深谷里保持着诡异的死寂。
噬金蚁后伏在暗处，工兵蚁与金甲飞镰收拢翅膀，青木灵虫盘结在岩缝，幽冥水蛭与火毒蜈蚣按兵不动，百万头凶虫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漫山遍野只有山石滚落深渊的闷响。
天空中，青铜飞舟的甲板上走出一道穿白袍的身影。
那是天衍神宗的一位执事长老，手里捧着一枚金灿灿的法旨玉牒，声音借着阵法扩开，回荡在整片山谷上空。
“阁下何人？十万大山乃中州与北域之屏障，归属中州仙道盟约共同执掌。今地脉崩毁，仙界遗迹现世，阁下独占地穴，强拘地髓，未免坏了中州的规矩。”
话音刚落，天火宗的赤金辇内也传出一道粗犷的嗓音。
“废什么话！刚才那尊五行法相分明是魔道凶物！任天行道友镇守十万大山，如今魂灯熄灭，天极宗遭逢大难，阁下若不把仙遗所得与任道友的下落交代清楚，今日休想走出这片焦土！”
两道声音一唱一和，把“大义”两字扣得严严实实。
暗地里，十几道隐秘的阵旗已经从各方飞舟底部悄然落下，扎入地底，试图锁死十万大山外围的灵气流向。
洛苍幽缩在石头后头，咬着牙低声骂娘。
“放他娘的狗臭屁！任天行那老狗被仙人当柴烧的时候他们装瞎，这会儿跑来要交代了？摆明了就是看咱们刚打完大仗，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主上，千万不能松口。这帮人手里捏着中州盟约的大阵，要是真让他们把探查阵落稳了，咱们底下的虫军老底全得被看穿。可要是现在动手......”
洛苍幽面皮抽动，眼里满是肉疼。
“咱们工兵蚁刚折损了一大批，抚恤金老夫还没从天极宗的烂账里抠出来，再跟这帮宗主硬拼，苍澜峰的底子真要打穿了！”
虫祖没有接话。
他的右掌缓缓抚过左手腕骨。
腕骨皮肉下的那道高维白线标本，正被一股从极高处落下的阴冷神念轻轻拨动。
那不是天衍神宗的长老，也不是天火宗的粗汉。
在漫天飞舟后方的万丈高空，厚重的冻云深处，盘坐着一尊没有显露真容的虚影。
那是一位隐世不知多少年的化神期老怪。
借着天穹缝隙落下的冰河寒气作为掩护，老怪的一缕神念化作透明的细丝，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顺着岩壁断层，直直刺向下方静默的虫军中枢。
他在试探。
试探刚才那尊托天法相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真有能硬撼中州群雄的底气。
如果虫祖露出一丁点虚弱，隐藏在云层后面的这尊化神老怪，就会在下一瞬带着漫天飞舟直接压下，将这片废墟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山谷外围的散修越聚越多，密密麻麻浮在十里开外，屏住呼吸看着断崖上的黑袍身影。
所有人都觉得，面对中州各大顶级宗门的联手威逼，这尊刚刚冒头的凶物要么妥协让出遗迹，要么被群狼撕碎。
断崖上，风停了半拍。
虫祖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天上的飞舟，没有看那张金光闪闪的法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瞧云层里的化神老怪。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深谷中静默如铁的百万凶虫。
“让他们看清楚，什么叫阵列。”
平静的字句顺着神念的脉络，砸入虚空道书的最深处。
轰！
原本死寂的十万大山废墟，在这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不是杂乱无章的冲杀，而是律动。
百万工兵蚁与金甲飞镰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白金狂潮，在半空中排开三万六千道锋锐无匹的锋线，金煞之气凝结成实质，将天空中的探查阵旗当场斩成漫天铁屑！
紧接着，青木枯蝉引动万千木系灵虫，碧绿的生机如同天河倒灌，在大地上铺开一座庞大无边的生生不息大阵，硬生生将十万大山断裂的龙脉灵气强行截留！
幽冥水蛭带起漫天柔水，化作千里水幕隔绝神识窥探；火毒蜈蚣与炎魔蝶喷吐炽热烈焰，将侵入山谷的杂乱罡风烧成虚无；撼地龙龟虫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吼，十万大山的重力场在这一刻轰然翻转！
五行轮转，大阵成形！
那道从万丈高空潜行而下的化神期透明神念细丝，刚一触碰到五行大阵的核心边缘，便被戊土母气的绝对重力生生扯住！
紧接着，金酸与烈火顺着神念逆流而上！
噗！
万丈高空之上，厚重的冻云猛烈炸开一团白烟。
“呃！”
云层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尊隐世化神老怪的神念，在触碰到阵心的瞬间便被强行碾碎了一半，吓得他瞬间斩断因果，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光，头也不回地遁入虚空深处，连半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万丈高空，万里失声。
天衍神宗的青铜飞舟猛然向后倒退了三十丈，舟头悬挂的八卦幡无风自裂。
天火宗的赤金辇更是熄了拉车的九条火龙，车厢内再无半点动静。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中州宗主们，看着下方那座将整座十万大山残骸完全笼罩、杀气冲天的五行军阵，一个个面色如土，连悬在半空的法宝都在不住地轻颤。
没有一个人敢再提“中州盟约”。
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虫祖站在断崖之上，暗金色的竖瞳冷冷扫过天际的各大飞舟。
目光所及之处，飞舟纷纷避退，原本不可一世的中州大宗，此刻在百万虫军的列阵之下，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主......主上威武！”
洛苍幽从石头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天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宗掌教们吃瘪的模样，只觉得胸口那口恶气狠狠吐了出来。
但他刚笑到一半，脸色突然变了变。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传音玉简。
只见一枚通体赤红、滴着殷红鲜血的骨质玉帖，不知何时破开虚空，悄无声息地嵌在了他的算盘缝隙里。
玉帖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煞气，正面赫然刻着一行冰冷刺骨的血字：
“交灵脉，或者群宗共伐。”
洛苍幽的手指搭在算盘框上，血帖上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钻。
断崖之下，五行大阵还在疯狂抽取着下方崩塌地脉的残存精气，而天际边缘，那些退去的飞舟并未真正离开，反而隐隐结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