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悬浮的那道血色古图，彻底烧成了灰白色的火光。
撞棺声越来越响，一声接一声，隔着千万丈虚空，震得整片断崖碎石乱滚。
虫祖立在石台上，袍角没有动，脚下刚成型的一百万五行禁卫却齐刷刷转动了身形。
金属重甲擦过焦石，发出一阵整齐的铿锵声。
二十万暗金禁卫在前开路，前螯竖立如林，将漫天垂落的冰丝绞成碎屑；二十万青纹禁卫居中搭起生机绿桥，托着后方的赤焰与水晶禁卫步步推进。
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压在地脉深处，每挪动一步，十万大山的地壳便沉闷地呻吟一声。
整支虫族大军顺着冰蓝色的河道，径直朝着西北方的虚空裂痕开拔。
洛苍幽缩着脖子跟在虫祖身后三步远，怀里紧紧抱着那面旧算盘，鞋底踩在凝结的坚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主上，这味儿不对。”
洛苍幽吸了吸鼻子，伸手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
“老夫走南闯北倒腾黑市物件八百年，活人的膻气、死人的臭气都能闻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前头这股味，既没有生机，也没有阴死气，倒像是整整一窖陈年老肉被扔进冰窟窿里封了三十万年。”
徐道陵与烈阳天等中州宗主领着残存的几十位元婴修士，小心翼翼地缀在虫军百丈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道陵手里捏着几张破损的防御符箓，低声对身旁的烈阳天传音。
“烈兄，三十万年前天极宗祖师立下仙凡壁垒，按理说后方应当直通仙庭接引台。可眼下这阵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门。”
烈阳天擦掉嘴角的血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休要废话，跟着那位走便是。方才那百万虫军结成的战阵你又不是没瞧见，哪怕仙人当面，怕是也得被剥掉一层皮。”
前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周遭的焦黑岩层彻底被灰蓝色的坚冰取代。
这片冰层厚重得不可思议，不仅封死了地幔，甚至将虚空乱流也生生凝固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扭曲断裂的奇特姿态。
一座高逾万丈的灰白色巨门，横亘在天坑最深处。
门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仙道符篆，只是那些原本应当流光溢彩的金纹，此刻全被一层足有数丈厚的透明坚冰封在内里，半点灵性也透不出来。
撞棺的动静，正是从那扇巨门后方传出来的。
咚，咚。
每一次震动，坚冰表面便崩开几道细微的白痕，却又在半息内被某种力量迅速抹平。
天穹之上，那只隐匿在云层深处的灰蓝巨眼投影并未彻底散去。
巨眼没有发动攻势，只是冷冷地垂下视线，瞳孔中的冰晶符文急速旋转。
咻！
一根仅有数尺长的尖锐冰锥，自巨眼瞳孔中脱落，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巨门上方的坚冰处。
咔嚓一声轻响。
冰锥没入坚冰，化作一圈圈泛着死寂蓝光的波纹，朝着巨门深处扩散。
巨门后方的撞击声骤然急促起来。
“嘶......”
徐道陵身形猛地后撤半步，双臂交叠在胸前。
“万妖之主！不可再往前了！这天外怪眼分明是在以冰锥为引，催促门内的东西破封！当年天极宗祖训写得明明白白，仙凡壁垒乃仙庭闭关锁界之所，若强行开启，必引来上界仙罚，中州将大祸临头啊！”
洛苍幽白了徐道陵一眼，把算盘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徐掌教，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不成？天上的怪眼都快把中州戳成筛子了，你还在这儿念叨仙庭法旨呢？仙人要是真管你们死活，方才三十六峰大阵碎的时候，怎么不见一道仙光下来救你？”
徐道陵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抖了抖，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
此时，虫祖的神识海深处，阴阳五行玉佩微微发烫。
地球，昆仑之巅。
林海洋站在防线指挥所的巨型光幕前，身旁十几名特管局的技术人员正对着闪烁红光的仪器疯狂敲击。
“海洋，信号接通了！”
沈孤城按着耳麦，神色凝重至极。
“昆仑地脉深处的探测雷达，捕捉到了蛮荒异界传来的高维波动。波段与仙道古籍里记载的仙元完全一致，但奇怪的是......”
林海洋接过数据平板，扫了一眼屏幕上呈现出杂乱锯齿状的生命频段图。
“所有仙道信号的反馈源，体温都在绝对零度以下，心跳为零，脑波为零。”
林海洋对着玉佩沉声开口，声音直接在虫祖耳畔响起。
“大虫子，昆仑这边的仪器显示，门后头根本没有活人。所有的信号，全是从一大堆死肉里发出来的。”
虫祖没有回话。
他抬起脚步，踩着布满倒刺的冰面，一步步走到了万丈巨门的正前方。
百万五行禁卫瞬间列阵，白金、青木、幽蓝、赤红、土黄五色气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百丈磨盘，悬在巨门上空。
撼地龙龟虫趴在冰层边缘，庞大的头颅贴着地面，独目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忌惮。
它通过戊土重力感知到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仙界威严，而是数以百计沉重如山岳般的死亡重力。
虫祖伸出右掌，缓缓贴在了巨门外层的高维坚冰上。
掌心处，始祖本源与那层灰蓝色的寒冰触碰在一起，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经脉疯狂倒灌，虫祖的手背上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壁垒若是仙界的门，里面就该有人守门。”
虫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洛苍幽。”
“老奴在！”
洛苍幽连忙应声。
“压阵。”
话音落下的刹那，虫祖右臂的五彩神轮轰然爆开！
“五行剥极，破冰！”
轰！
悬在半空的五色磨盘倒扣而下，百万五行禁卫同时将体内刚炼化的祖脉本源灌入阵中！
暗金禁卫的锋锐煞气如千万柄细小的刻刀，顺着坚冰的纹理疯狂切入；
赤焰禁卫催动的地火化作极细的火线，精准灼烧着冰层的结合点；
柔水本源顺势渗入缝隙，将剥离出来的寒气尽数冲刷；
青木生机锁死冰层断口，戊土重力猛然向外一拉！
咔嚓！
轰隆隆！
覆盖在巨门最外层、厚达三丈的高维坚冰，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碎裂声，整整齐齐地被剥离了下来，砸在深谷中化作漫天冰粉！
然而，坚冰剥落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宏伟的仙界通道。
徐道陵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烈阳天身子一晃，险些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巨门内部，根本没有路。
整座万里宽阔的仙凡壁垒，全是由密密麻麻的人形躯体，堆叠、挤压、冻结而成的！
那些躯体身披光华流转的九阶仙甲，手握断裂的仙家法宝，每一具尸骸身上散发出的残存威压，都远远凌驾于中州的元婴修士之上。
那全都是仙界的仙尊！
成百上千具仙尊尸骸，如同垒砌城墙的砖石一般，被死死冻结在深层坚冰之中。
他们的面容依旧栩栩如生，甚至连惊恐绝望的神情都定格在三十万年前的那一瞬间。
然而，所有仙尊尸骸的眼眶，无一例外都被掏空了。
一根根冰蓝色的坚韧根须，从他们空洞的眼眶深处钻出，如同蛛网般互相缠绕、连接，将数百具仙尊尸体牢牢串联在一起，构成了整座壁垒的内部骨架！
他们不是在守门。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尸骸，堵住这扇门！
仙凡壁垒不是仙界用来隔绝凡间的封锁线，而是仙界在彻底毁灭前，被那股天外极寒活活冻死在此处的绝望防线！
中州数十位元婴宗主面如金纸，不少人两腿发软，直接跌坐在了泥水里。
中州修士世代叩拜、视若神明的仙界，早在三十万年前，就已经是一片死尸堆砌的冻土！
“这......这怎么可能......”
徐道陵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堵仙尸之墙，道心几乎在这一刻当场崩塌。
虫祖收回了手掌，指尖缠绕着一缕从仙尸眼眶根须上截取下来的冰蓝残丝。
他没有让五行禁卫继续破冰。
冰层深处，那股浩瀚而死寂的冰河法则，远比方才天穹落下的冰锥要恐怖百倍。
天穹之上，那只一直冷漠注视着下方的灰蓝巨眼投影，在仙尸之墙暴露的这一刻，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收缩，似乎对这扇被剥开一角的巨门产生了一丝忌惮。
咔。
就在整片深谷陷入死寂的刹那，仙尸之墙最前排，一具身披紫金云纹仙甲的尸骸，手指忽然微微弯曲了一下。
指骨摩擦坚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在这具尸骸的正后方，一块深陷在万丈冰渊底部的古老玄冰上，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冰纹缓缓勾勒，浮现出四个苍凉古拙的血色大字：
“仙界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