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脚边打着旋，卷起一层厚厚的白色骨灰。
那具穿着残破云纹仙袍的躯体，顺着豁口边缘的冰沟，手脚并用地往外扒拉。
指甲早就在坚硬的冻土上磨没了，十根指骨光秃秃地露在外面，每往前蹭一寸，便在深蓝色的冰面上拖出一条乌黑的脏痕。
虫祖踩着满地碎冰，从裂开的仙凡壁垒中穿行而过。
跨过那堵仙尸堆砌的高墙，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却彻底没了半点凡人话本里仙家福地的气象。
天幕是灰败的死色，像是蒙了一层落满积灰的厚布。
远处横七竖八躺着几座折断的万丈巨峰，山体平整地斜切开来，断口处凝着大块大块泛着油光的黑冰。
一条原本应当横贯天穹的浩瀚天河彻底干涸，河床挂在半空中，里面堆满了冻结成黑色晶体的泥沙与破碎的仙船龙骨。
天地间的规则碎成了一片一片，稍微往前走上几步，衣袍边缘就会被游离的碎裂法则割出细密的毛边。
没有灵气，甚至连魔气和妖气都找不到半点。
空气里只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陈年冰渣味，吸进肺里，能把活人的喉管刮出一道道血口子。
趴在地上的残破仙骸突然停住了动作。
那张原本应当属于得道高人的面孔，此刻早已被一层灰蓝色的坚硬冰壳彻底包裹，连口鼻都黏连在了一起，只剩下两个空瘪瘪的凹坑。
咯吧。
仙骸的脖颈以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仰起，灰白色的喉骨上下滑动，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
当啷一声脆响。
他从冻硬的泥浆里拔出一柄断了半截的青色残剑，剑身残存的仙纹爆出一团刺目的蓝光。
轰！
方圆百丈之内的冻土轰然炸裂，数以千计足有合抱粗细的尖锐冰刺拔地而起，如同倒扣的钢铁森林，带着刺骨的死意，直奔虫祖的面门扎了过来！
深渊两旁，狱火炎魔蝶双翅猛地一振，两颗暗红色的火星呼啸着坠落在地表。
滋啦！
平日里能把下品灵宝烧成铁水的真火，落在这片坚冰覆盖的冻土上，竟只是烧起了一团白烟，勉强融化了半寸深的冰皮便当场熄灭。
四周的重力法则沉重得可怕，后方刚压上来的五行禁卫，前足踩在地面上，齐齐陷进去三寸，连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水系始祖灵虫缩在阵盘角落，吐出一团灰白水汽，低声怪叫。
洛苍幽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两腿吓得直打颤：
“这鬼地方的土比玄铁还硬！主上，这里的法则根本不认下界的道，咱们的灵力砸上去，十成得被吞掉七成！”
面对迎面扎来的漫天冰刺，虫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下一错，黑袍擦着冰刺的尖端掠过，整个人径直站到了仙骸三尺之内。
仙骸手中的断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横切向虫祖的咽喉。
剑锋未到，那股冻结神魂的高维死意已经压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虫祖右手抬起，五指如钢浇铁铸，迎着锋利的断剑正面抓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断剑上的仙纹疯狂闪烁，却连虫祖掌心一层薄薄的五色神轮都没能破开。
虫祖五指骤然发力，指骨间爆发出刺目的五彩光华。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柄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九阶仙家残剑，在虫祖掌心被生生捏成了十几块废铁，碎片噼里啪啦掉在冰面上。
仙骸空洞的面孔微微一顿，似乎残存的本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仙庭已碎，何来仙人。”
虫祖的声音冰冷平静。
他反手一掌扣在仙骸的面门上。
嗡！
虚空道书第四页与第五页自神识海中轰然展开，五色神轮在掌心飞速倒转，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五彩旋涡。
仙骸疯狂挣扎，胸膛内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悲鸣，但体表那层厚重的蓝白冰壳，在五行生克的强行剥离下，开始寸寸瓦解。
一道道原本属于仙家正统、却被高维死寒污染了数十万年的残缺法则，化作一缕缕苍白色的雾气，被硬生生从仙骸体内抽了出来。
虫祖张口一吸，那团浓郁的苍白雾气如长鲸吸水般落入腹中。
虚空道书剧烈震颤。
神识海深处，原本漆黑一片的未知星域中，骤然点亮了一小片残缺的光斑。
光斑勾勒出方圆万里的地形走势，断裂的天河、倾塌的仙山、干涸的古阵枢纽，一一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而在那具被抽干了所有本源的仙骸胸口处，啪的一声掉下来一块鸽子蛋大小、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白矿石。
矿石表面隐隐流转着一缕未曾磨灭的仙道金丝。
那是九阶以上的残缺法则矿石，即便被死寒侵蚀，依旧蕴含着极高的能量密度。
虫祖反手将矿石收入袖中，暗金色的眸子扫向仙域深处。
刚才那一缕残缺仙气的入腹，让他体内的始祖本源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松动。
统御境巅峰的壁垒，在这片看似荒芜死寂的仙界废土上，找到了继续向上攀升的缺口。
下界的灵脉终究有其上限。
想要真正撕开破界境的大门，唯有吞噬这片曾经凌驾于诸天之上、如今彻底沦为死地的仙界法则！
只是，这方天地的法则排斥感沉重如山，每前进一步，神识海都要承受千万斤的重压。
洛苍幽小心翼翼地从豁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颗黄砂色的小符，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主上，这地界可不兴久留啊......”
洛苍幽看着满地的黑冰，脸色发白。
“老奴手里的探路符刚放出去半寸，就直接被冻成了粉末。这里的地脉全死了，没有灵气补给，咱们带过来的这百万五行禁卫，光是维持背甲的温度，每天就得耗掉上百颗高阶灵石！”
虫祖没有理会洛苍幽的算盘账。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具彻底化为骨灰的仙骸残躯上。
骨灰堆里，一道微弱的暗蓝色星辰印记并未彻底熄灭，正贴在冻土表面，以极其微弱的频率，朝着灰白色的天际深处不断散发着某种共鸣信标。
信标的波动极细，却顺着干涸的天河河床，一路朝着苍茫雪原的尽头飞速蔓延。
呼——
一阵冷风卷过冰原。
万里之外，那片原本一片死寂的苍茫雪原上，地底深处突然传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括震动声。
锵！锵！锵！
数以万计的冰蓝剑光毫无预兆地撕裂冻土，自厚重的冰层下冲天而起，密密麻麻地悬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方。
下一刻，成千上万柄冰蓝飞剑在半空中齐刷刷掉转了剑尖，森然的锋芒跨越万里虚空，冰冷地锁定了仙凡壁垒被凿穿的裂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