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白冷光漫过废墟残檐，照出一地泛着油绿的冻土。
风刮得极薄，擦过断裂的白玉石柱，发出一阵阵割肉般的轻响。
越过风雪残碑林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却也压抑到了极点。
横亘在前方的，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深坑与断壁。数以万计的残破星斗倒悬在半空，大如山岳，小如磨盘，表面全结着厚重的灰蓝冰壳，像是一具具被悬吊在半空的庞大尸骸。
那些残星缓缓转动，每一次摩擦，都在虚空中刮下一层刺目的星光碎屑。
碎屑落入下方的废墟，立刻将坚硬的石料烧灼成蜂窝状的坑洼。
虫祖站在一处崩塌的汉白玉牌坊顶端，抬手拂掉肩头落下的星火。
他掌心那枚刚刚融入《五行噬虫典》第五页的幽蓝冰光，正随着胸腔的起伏一明一暗地跳动。林海洋从近地轨道送过来的那枚冰甲虫碎屑，此刻已经被道典彻底消化，内里的空间抗性化作几道极细的纹路，在神识海深处缓缓游弋。
“主上，这地方邪性得很。”
虚空中，洛苍幽的一缕神念依附在一枚水蓝色的玉佩上，发出微弱的震颤。
“中州各宗的古籍里都记着，当年仙庭鼎盛时，周天星斗大阵共分三百六十主星、一万四千八百副星，连大乘期修士踏进去都撑不过半柱香。如今虽说残破了三十万年，可这些星桩里的杀伐死气，反倒被外头的极寒熬成了更凶的煞气。”
洛苍幽的声音顿了顿，算盘拨动的脆响在神念里一闪而过。
“按照咱们和中州仙盟立下的血誓，三十六宗这次送上来的金煞精矿，扣除修补仙凡壁垒的用度，账面上只余下两百四十斤。要是拿这些精矿去硬撞大阵，每一息的折损，都抵得上一座三流宗门全年的供奉。”
“账不是这么算的。”
虫祖的声音很淡，脚下的白玉牌坊却微微下沉了三分。
“牧云廷把仙尊法相引爆，不过是想争取半日时间，用四维寒潮把残存的星桩彻底激活。他以为用死阵能挡住百万禁卫，却不知大阵运转，必有停顿。”
话音刚落，下方一片乱石堆中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尖锐的爆鸣。
砰！砰！砰！
七八具通体由高维冰晶构筑的道兵从冻土底下窜了出来。
这些道兵没有面孔，身形扁平如纸，通体泛着渗人的幽蓝。它们既不拔剑，也不施法，刚一冒头，便顶着刺目的星光碎屑，疯了一样朝虫军的前哨扑了过来。
在距离五行禁卫尚有三十丈的半空中，这些冰晶道兵体内的菱形冰核骤然膨胀。
轰隆！
狂暴的空间震荡混杂着高维极寒，在低空炸开一团团灰白色的风暴。
风暴过处，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撕开几道数丈宽的虚空裂缝，裂缝里散发出一股极度诱人的微弱生机，顺着狂风直往外冒，像极了一条通往仙域腹地的生路捷径。
“别去。”
虫祖看都没看那几道裂缝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生门下头垫着两千枚破界阴雷，谁踩上去，谁就得被卷进星阵的核心磨盘。”
趴在后方压阵的撼地龙龟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尊庞大如移动山岳般的庞大躯体缓缓挪动，每往前迈出一步，坚硬的冻土层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土黄色的戊土重力自它腹甲下蔓延开来，如同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幕，将整个先锋大营稳稳护在身后。
滋啦——！
高悬于虚空中的残破星斗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庞大的土系地脉，数十道冰蓝色的光煞从星体边缘垂落，狠狠砸在戊土光幕之上。
刹那间，光幕表面腾起漫天白烟，发出如滚水沸腾般的尖锐摩擦声。
龙龟虫厚重的背甲上，几块暗黄色的晶柱甚至被高温与极寒交织的星煞烫出了一道道白痕。
“老龟，疼就喊两声，不丢人。”
虫祖飘然落在大阵外围的地面上，弯下腰，右手五指微张，结结实实按在了焦黑的冻土表层。
嗡！
体内的祖龙精血与五行噬虫典轰然运转。
金、木、水、火、土，五道颜色各异的始祖本源顺着手臂没入地底，与撼地龙龟体内的本源地脉瞬间勾连在一起。
龙龟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被星煞压制的气息骤然拔高。
“地脉断了，那就踩着星轨走。”
虫祖低声吐出这句话，神识海中那本虚幻的暗金道书无风自动，瞬间翻到了第五页最深处！
哗啦啦！
成千上万条比头发丝还要细密的暗金丝线，自虫祖掌心激射而出，顺着地表那些被星煞烧穿的缝隙，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疯狂朝着前方的星斗大阵蔓延而去。
这些丝线并不与狂暴的星煞正面硬碰。
它们如同灵巧的水蛇，借着林海洋送来的高维抗性参数，极其隐蔽地吸附在那些悬空残星的运转轨迹边缘。
每一次星斗自转，每一次冰寒煞气的外溢，都在暗金丝线的感知中化作清晰的跳动。
洛苍幽的神念在玉佩里屏住了呼吸。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张蔓延数万里的暗金蛛网上，原本浑然一体、充斥着毁灭杀机的周天星斗大阵，正被一层层剥开皮肉。
东侧七十七座巨型冰星，运转速度慢了三分之一，星核处凝结着万载死寒，早已失去了仙元支撑，完全靠着虚空引力在空转。
西侧一百二十座残星，虽然星芒炽烈，但彼此之间的阵纹链接出现了三处明显的断层，每一次交汇，都会有一丝极寒煞气泄露到虚空乱流之中。
南侧与北侧，星桩排列密密麻麻，看似固若金汤，但其底层的承重基石，用的竟然是三十万年前战死的古仙残骸！
整座大阵，残存的三百六十座星桩布局，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被虫祖的暗金丝线彻底摸透。
“找到了。”
虫祖眼底暗金光晕微敛，收回了按在地面的右手。
“大阵虽凶，但牧云廷为了强行吸纳四维寒潮，改变了九处主星轨的运转规律。”
“每隔一刻钟，这九处星轨交汇之地，都会出现三息的停顿死角。”
“那不是生门，那是整座大阵为了排泄高维死气而不得不留下的气孔。”
洛苍幽的神念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息？主上，百万禁卫要在三息之内通过星轨死角，只要有一只工兵蚁踩错半寸，整支前锋都会被星斗碾成肉泥。”
“不需要全军通过。”
虫祖站起身，黑袍在冷风中舒展开来。
“工兵禁卫听令。”
随着虫祖一声令下，后方列阵的百万五行禁卫齐刷刷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暗金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经过仙金淬炼的前螯整齐划一地指向前方。
“分兵三路，避开正中央的白虎主杀伐通道。”
虫祖伸手指向废墟西侧的三处断裂带。
“第一队，沿角木蛟残星死角推进，用金酸软化下方的冰晶阵根；第二队，跟随龙龟虫，将戊土重力楔入亢金龙星轨盲区；第三队，由噬金蚁后亲自带队，把水火两系阵纹压在尾火虎星桩底部。”
没有繁琐的战前动员。
五行禁卫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无声无息地在晨光中散开，沿着暗金丝线探查出来的安全路径，飞速向前推进。
工兵蚁的大螯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密布的虚空陷阱，暗红色的金酸喷吐在焦黑的岩层上，将坚硬的阵法边缘一点点腐蚀出可供驻扎的基座。
不到一个时辰。
在周天星斗残阵那恐怖的杀伐威压之下，一座完全由暗金甲壳、戊土重力与青木生机交织而成的五行营垒，硬生生在大阵边缘拔地而起！
营垒坚如磐石，每一道防御工事都巧妙地卡在星煞落下的死角里，任凭苍穹之上的星光碎屑如何倾泻，也伤不到营垒内部分毫。
后方的大军彻底稳住了阵脚。
洛苍幽的神念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在中州的传闻里，周天星斗大阵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是仙凡两界的终极绝壁。可在眼前这个男人手里，这座困死了无数上古大能的绝阵，竟然被当成了一栋年久失修的破房子，轻而易举地拆出了几条后门。
“主上，外围营垒既定，接下来是调中州修士上来填阵，还是......”
洛苍幽试探着问道。
“中州那帮人，留着守仙凡壁垒。”
虫祖负手立于营垒最高的了望石台上，目光穿透了重重叠叠的残破星斗，望向了大阵最核心的区域。
“牧云廷手里握着的，不止是残阵。”
顺着虫祖的视线望去。
在大阵最深处、最高耸的那座由万载玄冰构筑的摘星台上。
一道高大而残破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之中。
牧云廷只剩半边完好的仙尊面容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一股冷入骨髓的死寂。
他的左手依然保持着晶莹剔透的高维冰晶形态，而他的右手中，正死死攥着一杆断裂了大半、通体绣满古朴星图的青铜主阵旗。
旗面上，暗红色的古仙精血早已干涸，但在高维寒潮的灌注下，正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威压。
牧云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刚刚扎下营垒的虫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僵硬的讥讽。
他没有催动大阵发起攻击，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断裂阵旗，朝着苍穹顶端轻轻一挥。
嗡——！
毫无征兆地。
苍穹之上，原本处于死寂空转状态的三百六十座巨大残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幽蓝寒芒！
整片仙域腹地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然跌破了常理的极限！
极寒的风暴，在大阵深处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