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十万大山上空，光线泛着灰黄，落在大地上没有半点暖意。
主祭坛四周的八条引灵沟槽里，原本流淌的乳白色灵液不知何时彻底干涸，只留下一层发灰的泥壳。
风从断脊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土腥味和冰碴子气味。
今天的日子很特别。是大战 间隙收账的日子。洛苍幽靠在祭坛中央的青铜大案旁，身上的青色道袍裹得严严实实，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块水蓝小印正泛着微弱的幽光。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特有的气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十分威严的说道：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你们这些躲在防空洞里懦夫，享清福都觉得理所应当。
这次冰河灾难降临，连仙域大能都被赶尽杀绝，昔日仰望的仙域如今已成了死地，你们算是幸运的，有虫祖带领虫系五行军团浴血奋战，如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不叫上供，那是换命。
大家心知肚明，在这生死攸关的非常时期，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否则，我可以倒过来，我给你们提供物质资源，让你们宗门上前线抵挡一日。”
她手里托着一柄黑沉沉的铁算盘，指尖在算珠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拨一下，她的眉头就往下压一分：“怎么样？我话说的虽然简单粗暴，但道理显而易见都摆在明面上，各自都想好了，废话少说。就这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大案下方，七八个穿着各色宗门道袍的修士低着头站着，脚下的步子挪来挪去，眼神飘忽不定。
“洛太上，您老人家手里的账，算的够明白啊？那叫霸王条款，强买强卖。”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长脸老者干咳了一声。
老者胸口绣着青石堡的云纹，腰间挂着两枚储物袋，嘴皮子干裂，脸上的横肉随着说话一抖一抖。
“青石堡这半个月送上来的三万块中品灵石，连带着七条小型地脉的抽成，全填进主祭坛的跨界阵里了。”
“可您瞅瞅，现在这祭坛上的灵光，比那快灭的油灯还暗。”
“咱们十万大山后头的三口寒泉，今儿个早晨全结成了死冰，连水都打不上来。”
洛苍幽手里的算盘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堡主，你那两只眼睛要是不用，不如抠出来喂前头的守门虫。”
“你送来的三万块灵石里头，有八千块是掺了黑风煞的废料，放在阵眼上烧了不到半炷香就炸成灰。”
“七条地脉抽成，你们青石堡半路截留了四成，转手卖给黑市换了防寒的炎玉。”
“这笔账，我是不是得当着大伙的面，一笔一笔给你抠出来？”
赵堡主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脚跟往后缩了半寸。
旁边一个穿着飞鹰派残破长老袍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洛太上，账不是这么算的！”
“大伙身家性命全押在这十万大山里，如今断脊山那头地气塌了一半，仙凡壁垒底下渗出来的寒气，把内门三十六峰的灵草全冻烂了。”
“前头乱星渊传回来的动静，大伙又不是聋子，天崩地裂的声响响了半宿！”
“谁不知道仙庭的星斗大阵压下来了？”
“虫祖他老人家在前面要是顶得住，怎么会往后方抽干整整七条主灵脉？”
“现在连咱们看家的地根都要抽走，这是要把咱们当柴火烧啊！”
这话一落地，后头站着的几个小宗门掌门立刻跟着骚动起来。
“是啊，灵脉抽干了，咱们往后还修什么道？”
“地脉一断，外头的冰河寒气倒灌进来，谁能活命？”
“听说仙庭这次下界的是真仙道统，降者不杀，咱们何必在这陪着蛮荒臭虫一起填坑？”
细碎的议论声在祭坛四周传开，带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十万大山的主峰大阵光芒忽明忽暗，半山腰处原本郁郁葱葱的古木，此刻已经大片大片枯黄下垂，树干表面挂满了惨白色的毒霜。
洛苍幽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她慢条斯理地将铁算盘横放在青铜案上，抬手理了理鬓角被冷风吹乱的碎发。
“吵够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刻薄。
“抽你们几条灵脉，就跟要了你们亲爹的命一样。”
“三十万年前仙庭把你们当牲口圈在这蛮荒里，反向献祭大阵扣在你们天灵盖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放个屁？”
“现在虫祖在乱星渊替你们顶着天上的刀子，让你们出点灵石填阵眼，一个个倒学会算账了？”
赵堡主见洛苍幽只有一人在此，底气不由壮了几分。
他朝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右手按在腰间的法宝囊上，冷笑一声。
“洛太上，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
“虫祖神威盖世，咱们自然佩服。”
“可眼前这摆明了是个无底洞，咱们的身家性命，不能全陪着赔光。”
“今日我们过来，不是听您数落的。”
“主祭坛的跨界输灵大阵必须停下，把剩下的灵晶分给各宗加固护山禁制。”
“另外......”
赵堡主顿了顿，目光扫向祭坛后方那座被重重黑雾封锁的山谷。
“后山地牢里关着的中州各位前辈，也该放出来了。”
“大家同为中州道门一脉，大难临头，合力对抗极寒才是正理，何必自相残杀？”
洛苍幽看着赵堡主，嘴角动了动。
“看来你们在山底下串联得挺热闹。”
“连后山关着谁，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赵堡主往前走上石阶，腰杆挺得笔直。
“洛太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不过是个开黑市出身的散修，借着虫祖的威势在中州作威作福。”
“现在乱星渊那边自身难保，大阵只要一停，仙庭的使者到了，咱们还能争个从龙之功。”
“你若是聪明，把跨界阵枢交出来，咱们看在同门份上，留你一条活路。”
随着赵堡主的话音，祭坛四周的石柱后面，呼啦啦钻出两百多名精锐修士。
这些人手里全扣着暗红色的破阵符和明晃晃的飞剑，气息连成一片，隐隐将整座主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里的杀意瞬间浓得化不开。
十万大山主祭坛上，只剩下寒风卷着枯叶的沙沙声。
洛苍幽看着围上来的两百多号人，不仅没慌，反而拿起桌上的铁算盘，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赵掌柜，你刚才有句话说得挺对。”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
“做买卖，确实讲究个你情我愿。”
“但你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黑市里那些敢赖账的赌鬼，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赵堡主眉头一皱，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手里的本命法宝还没来得及祭出，洛苍幽手腕猛地一翻。
啪！
铁算盘被重重合上，算珠撞击在铁框上，发出刺耳的爆鸣。
“算账算到虫祖头上，你们的命，折价正合适！”
洛苍幽反手从袖中甩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
令牌正面，一道暗金色的虫纹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刺目的血光！
轰隆！
整座主祭坛下方的花岗岩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滚滚热浪顺着地底裂缝冲天而起，原本被极寒冻结的泥土瞬间被烧成赤红色的熔岩。
数以千计、水桶粗细的火毒蜈蚣，带着刺耳的嘶鸣声，从地底深处疯狂钻出！
每一只蜈蚣的背甲上都浮现出妖异的红莲印记，腹下的百对铁足如同烧红的钢刀，甫一露面，便喷吐出大片大片浓郁的赤红毒雾！
“火毒蜈蚣？！”
赵堡主吓得魂飞魄散。
“这帮畜生不是全被调去前线了吗？！”
“调走的是前锋，守家的是老巢里的母虫护卫。”
洛苍幽站在祭坛顶端，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乱局，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从你们跨进这道门开始，地底下就已经布好了火煞网。”
“跑？往哪跑？”
惨叫声瞬间在祭坛下方炸开。
那些手持破阵符的修士连法宝都来不及催动，就被从脚底下钻出来的火毒蜈蚣死死缠住。
滚烫的火毒顺着护体罡气的缝隙钻入经脉，眨眼间就将修士的皮肉烧成焦炭。
飞鹰派那名中年汉子刚御剑飞起三丈高，一条长达五丈的巨大蜈蚣猛地从石柱后方弹射而出，巨大的尾钩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咔嚓！
护体宝镜崩碎，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抽落，重重砸在滚烫的岩浆泥潭里，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蜂拥而上的蜈蚣群啃食成了白骨。
赵堡主拼了老命催动本命飞剑，在周身舞出一道水蓝色的剑幕。
可那些火毒蜈蚣根本不畏惧剑气，硬顶着飞剑的劈砍，用坚硬如铁的赤红甲壳硬生生撞碎了剑幕。
两只锋利如钳的毒颚，狠狠咬穿了他的琵琶骨！
“啊——！”
赵堡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祭坛的台阶上。
火毒顺着伤口蔓延，烧得他浑身青烟直冒，体内的金丹在极度的痛苦中疯狂震颤，却连半点法力都调动不起来。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
祭坛四周的两百多名叛乱修士，死的死，残的残。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在午后的冷风中弥漫开来。
剩下的几十名降修丢掉了手中的兵刃，跪在满地的血水和碎肉中间，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连头皮撞烂了都不敢停下。
洛苍幽踩着被鲜血染红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她手里握着一柄三寸长的剔骨短刃，刀刃上泛着幽蓝色的淬毒光泽。
走到赵堡主面前，洛苍幽用短刃的刀背轻轻拍了拍老者满是冷汗的脸颊。
“赵堡主，现在咱们来算算赔偿。”
赵堡主嘴唇哆嗦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洛太上......饶命......我猪油蒙了心......我储物袋里还有五万灵石，全给您，青石堡全给您......”
“五万灵石？”
洛苍幽嗤笑一声。
“你刚才耽误了跨界大阵半个时辰的输灵进度，前线工兵蚁若是因此折损了一只，十个青石堡卖了都不够赔。”
“你的金丹，还有这帮废物的气血，勉强能顶上一万中品灵石的账。”
话音落下，洛苍幽手腕一抖。
短刃如切豆腐般刺入了赵堡主的小腹，手腕轻巧地一转。
一颗泛着血色与土黄光芒的内丹，被硬生生从皮肉里挑了出来。
赵堡主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搐声，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血泊中，彻底断了气。
洛苍幽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随手将那枚金丹扔进了一只储物袋里。
她转过身，冷冷扫视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降修们。
“把地上的尸体全拖去阵枢，扔进五行磨盘当柴火烧。”
“谁要是敢漏掉半两骨头，我就让他活着爬进去。”
跪在地上的修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残肢断臂，疯了一样往阵法入口搬运。
祭坛上的跨界光幕在吞噬了大量高阶修士的血肉精魄后，原本黯淡的光芒终于稍微稳固了一些，重新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但洛苍幽的脸色依然没有好看多少。
她走到祭坛边缘，低头看着干枯的地表。
十万大山的地脉灵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前线虫祖顶着周天星斗大阵的狂轰滥炸，抽调的能量是海量的，而这些金丹、筑基修士的血肉，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杯水车薪。
冰河的死寒正在顺着断脊山的裂口疯狂侵蚀，蛮荒的根基已经烂了。
要撑住前线的消耗，必须找到更加庞大、更加纯正的能量源。
洛苍幽将短刃上的血迹在袖口擦了擦，提着刀，转身走向了祭坛后方的阴暗峡谷。
峡谷深处，是一座被三十六根锁仙铜柱封死的地牢。
铜柱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火毒符文，里面隐隐传来一阵阵极其虚弱、却威压惊人的喘息声。
那里，关押着昔日围剿一战中，被虫祖生擒的三十六名中州各大顶尖宗门的元婴期太上长老。
洛苍幽踩着碎石，一步步走进了地牢入口的阴影之中。
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他半边被鲜血溅红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精明而冷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