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渊那条窄得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风口，被挤塌了半边崖壁。
碎石混着陈年冻泥，哗啦啦砸进平原前沿的干涸河道。
一百二十万只噬金工卫踩着河道里的鹅卵石，脚爪刮擦在石头上，发出连成一片的沙沙声。从深渊底部冲出来的地热还没散尽，蚁群背上的银色菱甲在冷风里微微泛着雾气，整整齐齐在大平原上拉开阵线。
平原足有百里开阔，往日的仙气飘飘早已荡然无存，到处都是龟裂的灰白硬土，连根枯草都找不着，一派死寂的败相。
虫祖站在一座被风蚀得只剩半截的土丘顶上，黑袍下摆沾满了矿灰。
噬金蚁后庞大的银色躯体趴在他身侧三丈远的地方，威风凛凛，颇有大将风范。脑袋上的两根长须缓缓扫动，每扫一下，身后方阵里的蚁卫就跟着往前挪动半步。
老龟笨拙地挪动着四条粗腿，好不容易从裂缝里挤出来，龟壳边缘刮掉了一大块青苔。
“哎哟，憋死老子了。”
老龟甩了甩脑袋上的灰土，瓮声瓮气地哼唧。
“底下的矿渣子硬得硌牙，主上，这平原光秃秃一片，连个遮阴的山头都没有，在上头摆摊子，不是给上头那群杂毛当靶子打么？”
水系始祖灵虫从老龟脖子后头的皮褶子里探出个灰扑扑的脑袋，两只触须嫌弃地抹了抹脸。
“你懂个屁的摆摊，有你这身烂龟壳顶在前头，天塌下来也是先砸碎你的盖儿。”
“放屁，老子刚才在底下护着你，你连半滴寒泉水都没吐出来润润老子的脖子，现在跑出来抖威风了？”
老龟后足一蹬，震得脚底下的冻土咔咔裂开几道口子。
狱火炎魔蝶没有跟着吵，它悬停在半空，残破的火翼微微收敛，赤红色的火苗缩在腹部红莲印记周围，极力压制着外泄的温度。青木枯蝉则干脆落在虫祖右肩上，翠绿的新翅紧紧贴着背脊，气息微弱得像是一截风干的树皮。
虫祖没理会身后的拌嘴。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幕。
原本灰白的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一种发黑的深蓝。
轰！
平原正前方的虚空里，突兀地爆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十二根足有三十丈粗细的青铜巨柱凭空撕开云层，带着刺耳的啸音，狠狠扎进这个名叫冲积扇平原的外围边缘！
大地震颤。
数十万斤重的冻土被巨柱冲撞得腾空数丈，碎石像泼水一样砸向四方。
十二座青铜星桩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宿轨线，刚一落地，桩底的青铜符文就如同活物般钻进地脉深处，眨眼间连接成一片灰蓝色的光墙。
光墙冲天而起，直接把乱星渊出口前方的虚空封得密不透风。
连吹过来的寒风，撞在那层光墙上都被生生碾碎。
“把门焊死了啊。吓唬谁呢？”
虫祖抬脚踩碎脚边的一块冻石，低声咕哝了一句。
神识海深处，林海洋的声音带着喘息从玉佩里传过来。
“那是仙庭的锁空桩，用的是木星外围同款的空间锚定技术，别硬撞，撞上去整片空间都会跟着塌下去，直接把活人挤成肉饼。”
“用不着撞。山人自有妙计。”
虫祖拍了拍肩头的枯蝉，目光落在光墙后方缓缓升起的那片阴云上。
天穹之上，青铜断旗迎风招展。
万载玄冰摘星台上，牧云廷的身影没有动，但摘星台上方数十里的云海却疯狂翻滚起来。
万千道星光自九天倾泻，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中央，生生聚出一尊高达千丈的虚影巨像。
巨像头戴古仙金冠，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泛着惨绿幽光的眼眸清晰可见。
那是牧云廷的神念法相。
“低贱的爬虫，终于舍得从地沟里爬出来了？”
宏大冰冷的声音从巨像口中滚落，压得整座冲积扇平原的地面下陷了三寸。
老龟的四肢猛地一沉，脚下的冻土直接被压成了细粉。
它脖子缩了缩，嘴里低声骂了句脏话：“老子出来，就是要和你叫板的，整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算哪门子鸟蛋虚影法相？”它鄙视的用背甲上的重力骨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牧云廷居高临下，法相手指凌空虚点着下方的百万蚁军，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本尊还当你在深渊底下憋了什么通天手段，原来不过是换了一身亮堂点的皮壳。”
“把矿石吞进肚子里，镀一层银霜，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简直自欺欺人，贻笑大方！”
“荒谬！本尊在三十万年前屠尽你虫族偏师的时候，你们的甲壳比现在硬上百倍，到头来，还不是在星斗大阵下化作一堆烂泥骨灰！”
巨像手臂一挥，袍袖带动九天风云。
“去，给本尊把它们的皮一层层扒下来！”
呜——！
凄厉至极的尖啸声瞬间撕扯开天幕的沉寂。
冲积扇平原上空，深邃的冰蓝幽暗轰然压下。
数以万计的灭世冰灵从十二座星桩后方呼啸而出。
那些东西没有实体，通体惨白透明，拖着数丈长的冰雾尾迹，眼窝里的惨绿鬼火烧得漫天都是。成千上万道神魂尖啸汇聚在一起，化作一片肉眼可见的灰色音浪海啸，贴着地面疯狂刮了过来。
音浪所过之处，冲积扇上的坚硬冻土寸寸崩解，连空气里的光线都被冻得支离破碎。
换作寻常修士的大军，光是这股神魂海啸扫过来，元婴期以下的修士神魂就会在顷刻间被震成白痴。
“好大的阵仗。空口白牙，口气不小。”
虫祖站在土丘上，身上的黑袍被狂暴的音浪吹得向后笔直拉扯，露出里头精瘦结实的身躯。
他不仅没有调动五色神轮去挡，反而反手把试图挡在前头的撼地龙龟给按了回去。
“主上，挡一挡啊！那音浪有毒，专扎脑门！”
老龟急得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
“老子脑仁小，经不住这么扎！”
水系始祖灵虫更是把自己整条身子都缩进了老龟的甲缝深处，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惨白风暴。
“急什么。这小子，自作孽不可活。等着瞧好戏看吧，有他哭爹喊娘的时候。”
虫祖面无表情地看着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万数冰灵。
他的神念在虚空中微微一震，直接落在身旁噬金蚁后的头顶。
“小老弟，刚才吃饱了没？”
噬金蚁后两根长须在空气中猛然绷紧，嘴里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嘶鸣。
“饿！
还是饿！
你也说了，我是大胃王。再说了，光吃菜不喝酒哪行。”
那些吞下去的星核仙矿仅仅是改换了外骨骼的结构，要想真正让这身新壳彻底扎根，它还需要更精纯的高维能量来淬火！
眼前扑过来的上万头灭世冰灵，在它那对复眼里，根本不是索命的凶煞，而是一壶又一壶码得整整齐齐、冒着冷气儿的冰镇陈年老酒。
“叫崽子们翻身。一起畅饮，喝他个一醉方休。”
虫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刺耳的神魂海啸，精准落入每一个蚁卫的脑海。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按。
目光越过那扑杀而来的漫天阴寒，直直对上云端那尊千丈法相。
“牧云廷，仙庭那套老黄历，你翻了三十万年还没翻够？今非昔比。你out了，落伍了。”
虫祖嘴角扯出一抹凶戾的笑纹，嗓音平稳得像是在拉家常。
“今天本座就教教你，什么叫晒太阳。”
“好好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晒死谁！”
话音落地的刹那。
噬金蚁后腹部的暗金图腾爆裂出前所未有的银亮毫芒！
咔哒！
最前排的十万只工兵蚁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六条银晶足肢深深扎进龟裂的地幔。
紧接着，整整一百二十万只工兵禁卫，在同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怪异绝伦的动作。
它们没有亮出大螯，也没有喷吐酸液，而是整齐划一地将自己的身躯向前伏倒，六足收拢，巨大的背脊甲壳猛然向上一翻！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机括咬合声在平原上骤然炸响，快得如同一柄被猛力抖开的折扇。
每一只工兵蚁背上的千面星镜甲壳边缘，都探出了细密微小的棱形骨扣。
相邻的工兵蚁背甲相互咬合、嵌合、拼接。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仅仅过去了一息半的时间。
一片横跨整整三十里、通体流淌着水银般刺目光泽的平整镜面，在冲积扇平原的大地上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反光。
百万面棱镜甲壳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每一道接缝都被微小的空间折射法则强行抹平。
远远看去，整片冲积扇平原仿佛凭空被切掉了一块地皮，换上了一整块巨大无朋、毫无杂质的平滑水银！
“这是什么把式？”
老龟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一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秤砣。
它试探着把前爪往旁边的银色镜面上踩了踩。
爪尖刚碰上去，一股滑腻诡异的力道就顺着爪子滑开，老龟差点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别乱踩，蠢货。”
水系始祖灵虫从缝里探出头，触角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惊惶。
“那上面没有地气，全是折起来的空间褶子！踩空一步，直接掉进虚空缝里把你切成八瓣！”
就在镜面大阵彻底铺开的瞬间，天上那片翻江倒海的神魂海啸终于砸了下来。
轰隆！
上万头灭世冰灵带着万载不化的极寒死气，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狂暴地撞击在水银镜面的表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甚至没有激起半点烟尘。
在摘星台上牧云廷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些足以将山脉冻裂的神魂尖刺与极寒风暴，在触碰到水银镜面的刹那，就像是撞上了一块被抹满了热油的斜坡。
所有的灰蓝寒气、所有的神魂音浪，在接触镜面的微小菱形切面时，诡异地拐了个直角弯！
哧溜！
极寒气流被整齐划一地弹开，顺着平原两侧空旷的荒野滑了出去。
轰！轰！轰！
平原两侧数千里外的荒山群倒了大霉。
被折射出去的极寒死光狂暴地灌入山体，数十座高逾千丈的土石山峰，在眨眼间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山，随后在自身重力的压迫下，轰然垮塌成漫天的冰粉白屑。
而处于折射大阵正中心的百万工兵蚁，连背甲上的银光都没有黯淡半点。
不仅如此。
这片横跨三十里的水银大阵，在承受撞击的瞬间，悄然生出了异变。
高维空间折射法则在百万蚁卫之间疯狂流转，整片镜面微微一震，竟然将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天幕倒映得一清二楚。
镜面之中，原本借着虚空隐匿形体的灭世冰灵，无所遁形。
哪怕是藏在三维与四维夹缝中的冰灵本体，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每一缕幽蓝微光，都在镜面深处折射出了清晰可见的灰白光斑。
上万个光斑密密麻麻地浮现在镜面之下，整齐地勾勒出了这支冰河先锋军的阵型脉络与核心主力方位！
“抓着你们的尾巴了。”
虫祖站在镜面中央的一处阵眼节点上，冷冷地吐出六个字。
镜面巨阵引而不发，千万道微弱的空间引力像无形的蛛丝，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群狂躁盘旋的灭世冰灵。
原本不可一世的冰怪们突然慌了。
它们发现自己无论往哪个方向游动，下方的水银镜面都会提前一步折射出它们三秒后的落点，冰冷坚硬的虚空，在这一刻变得像泥潭一样黏稠沉重。
而在那片刺目的银光倒影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一直悬停在中军半空的狱火炎魔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红火星，借着镜面折射光线的死角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虚空褶皱的裂缝深处，顺着十二座青铜星桩散发的引力轨迹，向着高空中的摘星台底部缓缓游弋而去。
苍穹之上，那尊千丈法相的面孔终于扭曲了起来。
牧云廷面皮上的冰晶剧烈剥落，眼底闪过一丝被戏耍后的狂暴戾气。
他看得出来，下方的虫阵根本不是在防守。
那是在蓄力！
是在利用他的星斗阵力，为蚁群淬炼肉身！
“给脸不要脸的孽畜！竟敢当面戏耍老子。”
摘星台上，牧云廷本体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杆断裂的青铜主阵旗。
他没有再给冰灵任何后退或调整的指令，手臂青筋暴起，将主阵旗对着下方的冲积扇平原，狠狠扎下！
“周天星陨，极寒神光，给本尊落！”
轰隆隆——！
九天之上的星斗残阵被彻底抽干了积蓄数万年的仙力。
十二座青铜星桩同时爆碎成漫天青铜碎屑，而在那漫天粉末的正上方，深邃的冰蓝天幕被生生捅穿了一个方圆万丈的巨大窟窿。
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粗达千丈的幽蓝星光寒柱，带着撕裂位面的毁灭重压，自星空深处狂暴轰落！
狂暴的光柱还未落地，冲积扇平原四周的空气就已经被瞬间抽成了真空，连大地上的重力都在这一瞬陷入了彻底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