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玄冰雕成的摘星台边缘，风声忽然静止，空气也变得沉闷压抑。
牧云廷握着青铜主阵旗断杆的右手，五根干枯的手指正顺着旗杆凹槽向下扣死。
可就在他发力的当口，脖颈后头的皮肉猛地收紧。
那是一股极其细微的焦糊气味，混在冰台千万年不散的寒雾里，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但牧云廷是活了三十万年的老骨头，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当年仙庭在南天门外围剿火道大修，漫天烧焦的皮肉就是这个味儿。
“找死！”
牧云廷连头都没回，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沙哑的暴喝。
嗡！
悬在他天灵盖上方的九点寒芒骤然爆亮。
那是九枚只有两寸长短的冰魄飞剑，通体剔透，薄得像是一层蝉翼。飞剑不走寻常剑道，刚一被气机激发，剑尖便在半空连续震颤了上万次，把牧云廷周身三丈范围内的空气割出一圈圈白森森的环形真空。
这是仙庭专门用来防备虚空遁术的护身剑阵。
只要有任何活物穿梭空间摸到近前，虚空褶皱被抚平的刹那，九枚飞剑就会顺着波纹直接扎进去，把来人绞成肉泥。
咔嚓！
阴影里，一只刚探出半截的赤红蝶翼被剑气边缘扫中。
巴掌大小的火羽当场被切成两截，断裂处没有流血，反而冒出一缕青烟。
狱火炎魔蝶藏在虚空裂痕里的身躯被迫显露出来。
它原本就少了半圈本源火种，残破的身子骨在冲积扇平原底下养了半天，也不过勉强凑出几分气力。此刻被九道森寒剑芒迎面一逼，腹部原本暗红色的红莲印记顿时黯淡下去。
“一只半死不活的杂毛蝶，也敢摸上本尊的法台？”
牧云廷身子半转，面皮上的冰晶因为震怒而簌簌往下落。
他认出了这只蝴蝶的跟脚。当年在焚天魔渊，仙庭就是拿这东西当成炼丹的地火炉芯，抽了它几十万年的火髓。一条被仙庭圈养的畜生，居然也敢把爪子伸到主阵之人的脑后。
“滚下去！”
牧云廷左手抬起，衣袖翻卷间，掌心凭空聚出一团冰蓝色的重力漩涡。
九枚冰魄飞剑在他神念催动下，彻底疯魔起来。
剑身在空中拉出刺耳的呼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骨杀网，每一道剑刃上都带着切碎元婴的透骨死寒，劈头盖脸朝着魔蝶罩了过去。
星台上的气流被绞得七零八落，坚硬的玄冰地面被刮出一道道深达尺许的剑痕。
业火魔蝶在细密的剑网中央左支右绌。
它太小了，在九柄飞剑卷起的暴风雨面前，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住的干枯秋叶，双翼上的赤红火苗被压得只剩下一星半点，稍有不慎就会被切得粉碎。
剑尖擦着它的腹部掠过，带走大片焦黑的鳞粉。
牧云廷眼底满是狠毒，右手死死攥着青铜断旗，左手掌心的冰蓝重力越压越低。
只要再过半息时间，剑阵就能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彻底钉死在冰台上。
“死！”
牧云廷嘴里吐出冰冷的判词。
然而，就在九道剑芒合拢、即将把魔蝶身躯绞成碎屑的电光石火间，悬在剑网中心的业火魔蝶突然停下了所有躲闪的动作。
它那对复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绝望，只有一股积攒了数十万年、足以把诸天仙神拖进泥潭的彻骨恨意。
“叽——！”
一声宛如古凤啼血般的尖鸣，毫无征兆地在星台上空炸响。
魔蝶根本没有再去管那些切向自己要害的飞剑，腹部那枚残缺的红莲印记在这一瞬猛地向内坍塌，随后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整只魔蝶在千分之一刹那，竟然自行散去了所有的血肉躯壳，彻底化作了一团看似没有任何温度、呈现出暗沉深红的无形火苗。
那是纯粹由神魂与因果交织而成的业火。
“不对！”
牧云廷心口猛地一沉，本能地察觉到了一股大祸临头的凶险。
他想把九枚飞剑撤回来护住自身。
迟了。
那团暗红色的无形业火在空中微微一晃，居然完全无视了那些由高维玄冰淬炼而成的冰魄飞剑，没有碰触剑锋，而是顺着飞剑周遭缠绕的一丝丝灰黑怨气，直接附着了上去。
这些冰魄飞剑追随牧云廷三十万年，不知屠戮了多少蛮荒异族的生灵，剑身里积压的冤魂与杀孽早就深入骨髓。
平日里有仙元压制，这些怨气翻不起浪花，可在业火面前，这些怨气就是最好的火引子。
滋啦！
深红色的火苗顺着剑身表面的无形业障，轰然窜起数丈高。
“你疯了！”
牧云廷失声痛呼。
他分明听到那团业火之中，传来了魔蝶尖锐而癫狂的神念咆哮。
“仙人的罪孽，最是下火！”
轰！
深红业火根本不需要经过空间的距离，它以因果为桥梁，顺着飞剑与牧云廷神魂相连的那抹神念烙印，电光石火般跳跃而过。
半空中的剑网彻底失控，九枚飞剑在业火的灼烧下迅速变黑、发脆，表层的万载玄冰融化成浑浊的黑水，从半空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而那团暴涨的深红火舌，已经跨越了虚空防御，结结实实撞在了牧云廷握着青铜主阵旗的右手上。
呼！
火势在触碰到青铜旗杆的刹那，猛烈得超出了所有常理。
这杆主阵旗，在三十万年间调动周天星斗大阵，生生轰碎了数以亿计的异界生灵，旗杆内部浸透的血海深仇，早已浓郁到了化不开的地步。
业火遇到了这股滔天杀孽，简直如同烈火泼进了热油锅。
整座青铜断旗在一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放手！给本尊灭！”
牧云廷面容扭曲，体内磅礴的仙元不要命地朝着右手涌去，试图用仙道纯阳之气把这股邪火压制下去。
但他越是动用仙元，业火燃烧得反而越发炽热。
仙庭自诩替天行道，骨子里干的却全是巧取豪夺、抽骨吸髓的勾当。在专烧功德亏欠与杀业因果的红莲业火面前，牧云廷体内那些掠夺而来的庞大仙元，根本不是灭火的甘霖，而是品质最高、最经烧的薪柴。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鸣。
那杆历经三十万年风霜、连仙皇佩剑都未能斩断的青铜主阵旗，在深红色的业火中迅速焦黑碳化。
旗杆表面的星宿阵纹像是被烧化的铁水，一道接着一道崩断、汽化。
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杆万年星斗主阵旗就在牧云廷的眼前，化作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焦臭青烟，被星台上的罡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摘星台的死寂。
主阵旗焚毁的反噬，顺着右臂狠狠撞进牧云廷的经脉深处。
更致命的是，那团业火在烧毁阵旗之后，顺势缠上了他的右小臂。
护体仙罡在业火面前脆得像是一张薄纸，皮肉瞬间化作焦炭，露出了里头淡金色的臂骨。骨头上原本铭刻的仙家护身符文，在火舌的舔舐下噼啪碎裂，深红色的火苗甚至顺着骨髓，疯了一样朝他的肩膀处钻去。
剧痛让牧云廷整个人彻底癫狂。
这老怪也是个狠人，知道一旦让这邪火烧到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他左手如刀，没有丝毫迟疑，对着自己的右肩根部狠狠一劈。
噗嗤！
整条焦黑见骨的右臂被他生生斩落下来，掉在冰台上，眨眼间就被业火烧成了一堆惨白的骨灰。
断臂之痛加上阵道反噬，让牧云廷喉头一甜，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七八步。
他脚下一个踩空，身子直接滑出了摘星台的边缘，狼狈不堪地朝着下方万丈深渊跌落下去。
在他跌落的瞬间，那具悬在九天之上的千丈古仙法相，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悲鸣。
法相胸口那道原本被折射星光轰出的破洞疯狂扩大，失去了主阵旗的掌控，整个法相在几息之内分崩离析，化作漫天凌乱的金色流光，消散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中。
业火的光芒渐渐收敛。
那团暗红色的火苗缩回了拳头大小，重新凝聚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虚影。
魔蝶身上的赤红火色已经淡到了极点，近乎透明，双翼残破不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星。它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盘旋了半圈，最终无力地朝着下方冲积扇平原坠落下去。
乱星渊边缘的断崖上。
虫祖抬起手，掌心五色神光微转，精准地将那团虚弱到了极点的蝶影接在了手心里。
蝶影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拇指大小、布满焦黑裂纹的红莲火种，静静躺在掌纹正中，散发着微弱的热力。
“干得不错。”
虫祖收拢五指，将火种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塞入袖中。
识海里，林海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传了过来。
“老祖，上头不对劲！主控枢纽毁了，但大阵没停！”
“我知道。”
虫祖仰起头，暗金色的眼眸映照着头顶的天幕。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夜空，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暴虐的暗紫色。
周天星斗大阵在仙庭运转了数十万年，内部积蓄的高维星力庞大到了无法度量的地步。
平日里，有牧云廷手中的主阵旗作为枢纽，调控各处星位的引力平衡。可现在，主旗被一把业火烧成了灰烬，整座大阵直接失去了最后的刹车皮。
咔嚓！
咔嚓！咔嚓！
苍穹顶端，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碎裂声。
剩下的三十三座悬浮在虚空深处的青铜星宿阵桩，在没有了统一调度的指令后，彼此之间的引力链条开始疯狂拉扯、冲撞。
一处星桩不堪重负，被相邻星桩的重力生生扯成两半。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大阵彻底失控了。
原本悬挂在仙域废土上空、维持着阵法运转的漫天冰星与古仙残骸，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原本固定的星轨。
轰隆！
一颗足有千丈方圆、表面裹挟着熊熊烈焰与万载玄冰的巨大星核残片，在失控的引力拉扯下，如同喝醉了酒的疯牛，尖啸着撕开了罡风层。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十颗，成百上千颗！
整片仙域废土的天幕，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捅塌。
入眼所见，数以万计的燃烧残星拖着长达数十里的灰黑烟尾，化作了一场覆盖了整座大地的恐怖火雨流星，铺天盖地、无差别地砸向了下方的冲积扇平原与废墟深处！
狂暴的气浪还在数万里之外，大地上坚硬的冻土就已经被烤得冒出了滚滚浓烟。
老龟吓得四条腿一软，整颗脑袋直接缩进了甲壳里，带着哭腔在地底大喊。
“主上！天塌了！这回真特娘的天塌了！”
冲积扇平原上，百万工兵禁卫身上的银晶甲壳，在漫天落下的刺目星火映照下，倒映出一片猩红而毁灭的光芒。
毁灭的风暴，势如破竹风卷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