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压到鼻尖三寸的当口，刑台四周的空气全被排空了。
那是彻底抽干一切游离生机的死真空。
牧云廷百丈庞大的坚冰躯壳往前倾轧，整座黑曜石高台在这股重压底下，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哀鸣。
百十丈方圆的石板地表，被压成了一层灰扑扑的石粉，石粉还未扬起，就被落下的极寒罡风冻成了白霜。
“死！”
牧云廷的咆哮在冰腔里打着滚冲出。
“仙尊借法，四维冰河！”
“任你神通盖世，在本尊这具神躯面前，也不过是一粒随手抹去的尘埃！”
百丈拳锋表面的冰层急速畸变，钻出密密麻麻半丈长的幽蓝骨刺。
这些倒刺尖端跳动着灰白的死焰，把周遭的虚空扎出无数个漏风的窟窿，窟窿里倒灌出宇宙深处的极寒乱流，把整片深渊彻底化作万物绝灭的葬坑。
深渊底下，黑漆漆的虚空像张开的怪物大嘴，只等着接住被这一拳碾碎的骨肉残渣。
面对这足以砸穿山河的一击，虫祖没有侧移半寸。
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体内的气血如滚水翻腾，每一条经络都在高维严寒的侵蚀下结起硬壳。
可在识海深处，伴随着天穹上那只灰白巨眼的注视，《五行噬虫典》第六页那团黑洞印记却像吞噬了火药的炉膛，狠狠炸开一圈刺目的暗芒。
三十万年被算计的仇，被剥皮抽筋的恨，在骨髓最底层烧成了一团烈焰。
跑？
避其锋芒？
当年若是退了，何至于让仙庭那群伪神在俢仙顶端作威作福三十万年！
“借来的死人皮囊，也敢自称神躯？”
虫祖从干裂的唇缝里吐出一口带金斑的浊气。
他的双膝微微下沉，暗金色的脚掌悍然扣进黑曜石的石基深处，两条小腿的肌肉如拧紧的钢缆般骤然绷紧。
后背上，被先前古仙刑刀斩出的十一道创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顺着皮肉纵横裂开，溢出的始祖真血没有落地，而是化作千百条暗红的血线，狂暴地朝虚空中抓去。
“老子当年横行四海的时候，你家仙祖连给我当口粮都不配！”
虫祖双臂猛然向外一展！
轰！
深渊两壁的万丈冻土层在这记展臂之下崩裂坍塌。
虚空之中，滚滚赤黑色的凶煞血气从三十三重刑台的砖缝里疯狂汇聚，那是当年屠戮千万大凶灵虫留下的怨气，也是整座蛮荒异界被抽干三十万年的地脉杀机。
这些狂暴的气息顺着虫祖张开的十指疯狂涌入，在他身后凝成一团百丈高的暗红风暴。
风暴正中，一尊顶天立地的暗金始祖法相拔地而起！
法相头生两根狰狞向天的冲天骨角，脊背覆着层层叠叠的厚重甲胄，六条遮天蔽日的骨臂自肋下撕裂血雾狂猛探出，手爪如钩，每一根指尖都缠绕着暴烈的五行雷火。
法相睁目的刹那，整片深渊的引力场彻底崩塌。
掉落的万吨碎石悬停在半空，继而在法相散发的蛮荒大势下，被硬生生挤压成了细碎的齑粉！
牧云廷的眼眶里，那两团翻滚的冰煞白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尊法相。
三十万年前仙庭绘制的屠魔天图上，排在正当中被三十六柄神剑穿透的，正是这尊头生双角的古老魔神！
哪怕肉身早已腐朽，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在下界苟延残喘，当这尊法相再次立在刑台上的时刻，一种来自血脉最底层的战栗，顺着他的冰甲骨髓直窜头顶。
那是低阶生灵面对天地始祖时无法遏制的恐惧。
“不可能！”
牧云廷尖声厉叫，像是要用这声咆哮驱散心底的慌乱。
“你的源核还在锁神鼎里关着！”
“你连本源都不全，拿什么聚法相？这是幻术，这是吓唬本尊的障眼法！”
下压的万丈冰拳再次加速，狂暴的力道直接撕裂了当空的风暴，拳锋上的万千冰刺泛着绝对零度的蓝光，朝着虫祖的面门悍然钉下！
三尺！
一尺！
就在那些冰刺距离虫祖的眉心仅余三寸的当口。
那尊顶天立地的暗金法相动了。
六条遮天骨臂当中的最上一只巨爪，携带着排山倒海的蛮荒重力，自虚空中横推而出，掌心正对着那落下的万丈冰拳，悍然硬接！
砰！
两尊庞然巨物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
刑台上方的虚空在一瞬间陷下去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漆黑空洞。
刺耳的爆鸣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化作一记沉闷至极的钝击，顺着黑曜石地面一直传递到深渊万丈地底。
老龟在坑边把整颗脑袋死死埋进前肢底下，任凭背甲被飞溅的余波打得叮当乱响，嘴里哀嚎连连。
“硬接……主上居然用肉身去硬接高维寒晶！”
“那可是连金丹元婴都能瞬间冻成渣滓的死光啊！”
半空之中，那只暗金巨爪与百丈冰拳撞击的位置，没有出现牧云廷预想中的骨肉粉碎。
咔嚓！
万千冰刺在触碰到暗金甲壳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断，化作飞射的蓝白残渣。
五色神芒在法相掌心急速旋转，锐金的锋利、建木的生机、弱水的化劲、烈火的爆裂、戊土的厚重，五种截然相反的本源在这一秒被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面逆向旋磨的五彩大磨盘。
那些渗透着仙家法旨的灰白死寒，刚刚触碰到掌心，就被五彩磨盘生生扯断了因果神链，当场碾磨成了无主的死气！
“怎么会……”
牧云廷那张由万载坚冰堆砌的面孔上，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他拼尽全力下压，巨人之躯所有的仙气全都灌注在这一拳上，可那只暗金巨爪就像是一座横亘在天穹正中的绝壁，任凭狂风暴雪如何冲刷，纹丝不动！
巨爪五指收拢。
噗嗤！
那锋锐如刀的五根指甲，毫无滞碍地刺穿了冰拳外围的重型冰甲，深深扎进了牧云廷百丈右臂的骨节血肉之中！
“啊——！”
牧云廷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右臂不是被抓住了，而是被一头远古的恶兽死死咬住了命脉，手臂里流淌的那些借来的仙元，正在顺着对方的指尖疯狂流失！
虫祖站在法相的心口正中，黑发乱舞，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牧云廷痛苦扭曲的面孔。
他的嘴角咧开，没有笑意，满是冰冷的凶残。
“你方才问我，拿什么争？”
低沉的声音在风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牧云廷的神魂上。
“仙尊借你力量，你便以为自己成了仙。”
“天赐你一把刀，你便觉得自己能当那监斩的刽子手。”
“你恐怕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外强中干吧？人家为什么要给你？凭什么给你？因为你是工具，是一只会咬人的狗，那好吧，给你套一副利爪，装一副尖牙利齿。如果能咬伤或咬死对方，那就奖赏你一个甜枣，继续充当主人的爪牙。这就是所谓你引以自豪的命。仅此而已。”
虫祖双足猛然在地面一顿，身后的暗金法相仰天狂吼，其余五只遮天骨臂同时探出，两只抓住了冰煞巨人的肩胛，另外三只死死箍住了那条庞大无比的右臂！
金光与暗红的血火在六臂之上同时暴涨！
“可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
虫祖眼中杀机毕露，冷酷的讽刺穿透了漫天风雪。
牧云廷暴怒嘶吼，死到临头也要死鸭子嘴硬：“你又算什么东西？虫子王吗？可笑之极，这世上昆虫成千上万，还不是处在生物链的最底端，是哪一条？哪一只！不是哺乳类动物的盘中餐。蝼蚁窃取了神力，终究只是只大点的蚂蚁！”
虫祖嗤笑一声：“好一个盘中餐，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你引以自傲生物链顶端的所谓的仙家。是如何被我这个大点的蚂蚁踩死的。”
给我开！
法相六臂同时向外发力！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肉断裂声，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呼啸。
法相一爪抓死拳锋，另外五臂反手一扯！
刺啦！
漫天冰屑混杂着淡蓝色的高维死血，如倾盆暴雨般从半空中疯狂泼洒而下。
那条长达百丈、凝结了无数万载坚冰与仙道符文的巨大右臂，竟被暗金法相用纯粹的肉身蛮力，生生从冰煞巨人的肩膀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断裂处，粗壮如古树般的冰煞筋络被暴力扯断，断口处喷射出几十丈高的血色冰泉。
“痛杀我也！”
牧云廷庞大的身躯剧烈踉跄，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向后连退了整整七步。
每退一步，他的脚掌便在黑曜石刑台上踩出一个深达丈许的巨坑。
整座百里刑台在他沉重的步伐下剧烈摇晃，右侧原本高耸入云的三十六根通天铜柱，被他后仰的背脊撞断了七八根，巨大的铜柱砸在地上，翻滚着坠入两旁的万丈深渊。
他仅剩的半边巨人之躯上，冰甲疯狂崩碎，无数道蛛网般的裂口从断肩处飞速蔓延向胸口与面门。
那些原本强行融入体内的古仙残魂与冰河死气，在失去整条右臂的平衡之后，开始疯狂反噬他的神识。
大块大块的寒冰甲壳从他身上剥落，摔在地上化作齑粉。
百丈高的神躯，在短短几个呼吸内，缩水到了不足五十丈，整个人像是被敲碎了一半的瓷娃娃，摇摇欲坠。
而在刑台正中。
暗金法相随手将那条百丈冰臂往地上一掷。
轰！
巨大的断臂砸在黑曜石广场上，溅起漫天霜雪。
工兵禁卫汇聚的水银浪潮闻腥而动，在蚁后的尖啸声中，数以百万计的工兵疯狂扑上断臂，大螯开合间，将整条手臂上的万载玄冰与仙元法力啃食得咔咔作响。
法相傲立在深渊风口，六臂舒展，凶威滔天。
但在法相的胸口位置，虫祖的身形猛然晃了晃。
噗！
一口夹杂着脏腑碎块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洒在暗金法相的心脉上。
正面硬接蕴含高维法则的冰拳，哪怕撕下了对方的臂膀，那股无孔不入的极寒死意依然顺着经络狠狠撞进了他的气海。
法相的胸膛与双肩处，浮现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坚冰裂痕，整座巨大的神体表面光华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荷。
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到当年的境界。
统御境巅峰的肉身，强行催动始祖法相，五脏六腑都在承受高维引力的反噬挤压。
但虫祖的背脊依然挺立如枪。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黑血，眼神冰冷地锁定在前方残破的冰煞巨人身上。
阻碍已破。
二十四道锁链尽毁，古仙法相全灭，牧云廷重伤濒死。
横亘在他与那口巨鼎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被彻底撕开了一道无可阻挡的血路！
高空之中，那颗悬浮在宇宙虚空中的巨大眼眸，在看到牧云廷断臂溃败的瞬间，瞳孔周围旋转的古老符文猛地停滞了一下。
巨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残次品失去兴趣的漠然。
灰白色的光柱开始剧烈晃动，显然，隔着浩瀚的位面壁垒强行投射神念，哪怕对那等存在而言，也到了维系的极限。
这微小的动摇，直接引爆了刑台上积压已久的死局。
原本被高维极寒死死压制的大地深处，沉寂了整整三十万年的地脉，突然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九幽锁神鼎的最深处轰然炸响。
刑台正中心，那座高达三十丈、通体缠绕着九条黑色巨龙雕纹的古朴大鼎，整座鼎身剧烈离地三尺！
鼎身四周布满的上古神文封条，在这一刻无火自燃，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烬。
鼎底的血槽中，牧云廷残留的那点精血被狂暴的五色霞光直接蒸发成青烟。
鼎内，那枚被剥离了三十万年的始祖核心本源，感应到了外头暗金法相的气息，感应到了那一股源自混沌初开的同源血脉！
它不愿再被囚禁。
它在鼎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九条黑龙雕纹发出凄厉至极的龙吟，龙鳞一片片翻卷爆碎，整座巨鼎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刺目裂痕，裂痕之中，纯阳的五彩神光喷薄而出，把整片昏暗的刑台照耀得如同白昼！
“不好……封不住了……”
牧云廷仅存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口的破洞，看着那座即将崩解的巨鼎，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凡人面对死亡时最纯粹的绝望。
“仙尊……救我……”
九天之上，那道灰白巨眼冷冷扫过地面的残局，视线并未在牧云廷身上停留半瞬，随后无声无息地隐没在罡风层的深处。
它撤走了。
在这方天地规则即将被彻底引爆之前，高维的神念果断斩断了因果联系。
“啊啊啊！骗局！全是骗局！”
牧云廷发出绝望的悲鸣，身躯在残存仙气的反噬下不断崩解。
而就在这一刻。
整座刑台的重力骤然归零。
九幽锁神鼎内部积攒了三十万年的灭世死怨，与那枚暴怒的始祖源核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当——！
一声穿透九霄、震碎三界壁垒的洪荒巨响撕裂了苍穹！
沉重达数百万斤、封印了无数神魔大凶的九幽锁神鼎鼎盖，伴随着一声刺破神魂的哀鸣，被那股从鼎底喷薄而出的纯阳五色神霞硬生生掀翻！
巨大的鼎盖在空中翻滚着，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光，彻底崩飞上了九霄云外！
鼎口大开！
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纯粹五彩光柱，如同一条苏醒的太古神龙，轰然冲天而起，直冲斗牛！
在光柱的最底端，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开天辟地之初古老神韵的五色晶核，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死怨黑气之上。
三十万年的残局，最核心的拼图，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天地之间！
虫祖站在崩裂的黑曜石边缘，感受着体内血脉那近乎疯狂的饥渴与共鸣，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脚掌往前踏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