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祖随手一扬,勾出那道虚空褶皱,把下坠的灰白死光卡顿了片刻。
九天之外那颗巨眼一个愣神,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死线骤然收紧,转而将仙域残存的所有极寒意志尽数压进光柱里,它更加变本加厉,欲将刑台方圆万里蒸发成虚无泡沫。
天地间杀气肃然。所有的声响在同一秒被抽干,炽烈到极点的白芒反转成绝对的暗夜,连空气里游离的尘埃都难以幸免,被定格在半空停滞,继而化作无形的虚无。
“老祖,昆仑这边的监测仪全黑了!”
林海洋的吼声在阴阳五行玉佩里撞出刺耳的杂音,背景里全是金属支架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引力波数值归零,空间曲率正在被强行抹平,它要把你所在的那片坐标从三维宇宙的底片上直接抠掉!
这恐怖程度不亚于毁天灭地啊!
你扛得住吗?”
撼地龙龟虫趴在深渊边缘,重达万钧的身躯此刻轻得跟片枯叶没两样,背甲上刚刚长好的暗黄地脉骨刺寸寸崩解,化作一缕缕细沙往天顶上飘。
“主上,老奴的土脉抓不住地皮了,脚底下的石头全没了!”
老龟把脖子往壳里死命缩,四只爪子在空荡荡的虚无里乱刨,却连半点着力点都蹭不到。
工兵禁卫拼接的水银折光大阵早已被压弯成一口倒扣的深锅,一百二十万只禁卫的银晶棱面甲壳同时爆出细密的裂纹,最外围的数千只工兵连哀鸣都没发出,直接开始成片成片的消失。
而在距离主刑台三百丈外的一处断崖阴影里,一团灰扑扑的粉末忽然诡异的蠕动起来。
那些原本被震散的飞灰在一根半寸长的乌黑魂刺牵引下,重新聚拢成一具不足三尺高的干瘪侏儒肉身。
牧云廷捂着胸口那道插着拘魂刺与半张破界血遁符的血洞,仰起满是褶子的脸,冲着天顶那道灰白死光发出夜枭般的怪叫。
“抹掉吧,全抹掉吧!”
牧云廷每咳一声,嘴角就往外掉一块冻硬的内脏碎渣,可那双塌陷的眼窝里却烧着癫狂的火。
“本尊拿天极宗秘传的替死傀儡术熬过你的破界音浪,为的就是亲眼看你被四维天规碾成虚无!”
他死死盯着石台中央那道被暗夜吞没的身影,枯爪子在断崖石面上抠出五道血印子。
“你就算吞了火莲又如何?下界生灵只要敢沾染半点破界气机,就是挑衅整个高维宇宙的铁律,这道灭界死光连时间都能烧干净,我看你穷途末路拿什么接招!”
虫祖站在崩塌的石台正中,双脚悬在已经消失的石基上方三寸。
他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自己右手腕骨处。
先前封在腕骨蓝纹下的那截白线标本,在这股同源的高维极寒刺激下,正疯了一样往他血管里钻,试图里应外合咬穿他的经脉。
“就这么点脏东西,也敢狐假虎威,在老子皮底下蹦跶。”
虫祖心里冷笑一声,左腕冰环下的灰白残丝顺势一绞,配合着体内的红莲业火,啪的一声把那截造反的白线烧成了纯粹的法则养料,反手补进了刚刚裂开的虎口皮肉里。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不足三丈的灰白光柱,又瞥了一眼远处断崖上还在叫嚣的牧云廷。
这老东西明明肉身都被震成灰了,还能借着拘魂刺保住一缕真灵重聚残躯,甚至没被头顶这道无差别抹杀的死光第一时间蒸发,这里头要是没猫腻,傻子才信。
高维巨眼投射这种灭界死光,隔着这么厚的界壁,它凭什么能锁死方圆万里的坐标?除非通过下界控制的活体媒介,替它稳住空间通道。
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半圈,虫祖甚至没去管头顶压下来的毁灭黑幕,冲着三百丈外的牧云廷勾了勾嘴角。
“你把仙尊当亲爹供了三十万年,就没低头看看自己肚脐眼底下拴着根什么玩意儿?”
牧云廷脸上的狂笑僵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瘪下去的肚皮。
“你少在那里妖言惑众,死到临头还想乱本尊道心!”
牧云廷咬着牙根往后缩了半寸,左手却本能的按住了丹田的位置。
“本尊体内流的是高维仙尊赐下的无上冰煞,跟这方下界浊气井水不犯河水,待死光洗尽这片废墟,仙尊自会降下接引神光,重塑本尊金身!”
“接引你娘的春秋大梦。”
虫祖嗤笑出声,胸膛正中那枚毁灭印记猛的跳动了一下,滚烫的始祖真血顺着四肢百骸轰隆隆冲刷过去。
“做人家的提线木偶当成是传家宝,天极宗能混到今天还没绝户,全靠你们这帮老棺材瓤子脸皮够厚撑门面。”
话音落下的当口,头顶那道百丈粗的灰白死光已经彻底压碎了最后一层虚空褶皱,距离虫祖的发梢仅剩半尺!
狂暴的四维寂灭法则直接作用在他的头皮上,满头黑发冒出焦糊味,直接被削去,肩头的皮肉更是翻卷开来,露出底下闪烁着五色神光的始祖骨骼。
“老祖,别跟那老梆子废话了,昆仑这边的四象护界阵要撑不住了!这巨眼又在抽风了。”
林海洋在玉佩那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把二号封存库的备用核能热源全切进来了,再给你顶三秒,你赶紧想辙!”
轰!
一股带着现代工业狂暴燥热的纯阳火气,顺着伴生契约的跨界链路硬生生撞进虫祖的后心,替他挡下了死光逼近溢出的寒意。
够了。
虫祖眼底的暗金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幽深。
体内五脏六腑在毁灭印记与五色本源的强行粘合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原本卡在统御境巅峰的最后一丝滞涩,在这股内外夹击的生死重压下,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黑漆漆的深渊,也不是白茫茫的死光,而是一张由无数根灰白丝线与五彩网格交织而成的巨大织物。
那道足以让寻常元婴老怪绝望自戕的四维死光,在他的视线里,不过是顺着其中几根粗大经纬线往下流淌的脏水!
“三秒?半息都嫌多。”
虫祖双脚在虚无中重重一踏,整个人非但没有往下沉,反而迎着那道吞噬万物的灰白光柱拔高了半丈!
他缓缓抬起流血的双手,十根沾满暗金血痂的手指弯曲成钩,直接插进了面前那片早已被死光同化得光滑如镜的虚空之中。
指尖探入的刹那,高维死光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切割,将他双手小臂的皮肉刮得血肉模糊,白森森的腕骨上瞬间烙下十几道深可见髓的灰白死痕。
虫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十指顺着视线里那两根绷得最紧的空间主线,猛的往里一抠!
“给我过来!”
刺啦——!
一声布匹被蛮力扯烂的怪响,硬生生在绝对死寂的暗夜里炸开!
断崖上的牧云廷眼珠子差点从框里瞪出来,他看到那个本该化成虚无的男人,两只手竟然在空无一物的半空里抓住了两把看不见的透明棱角!
“你在干什么?那是四维法眼锁定死的空间壁垒,连仙器都砍不出一道白印子!”
牧云廷的尖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接下来的一幕堵回了嗓子眼。
虫祖双手死死扣住那道透明的棱角,双臂肌肉坟起,背后六臂暗金始祖法相的虚影一闪而逝,所有的力量全部收束在本体双掌之上,顺着相反的方向,随手往两边一拉!
“你管这,叫天堑?”
轰隆!
原本坚不可摧、连时间都能冻结的三维界壁,在虫祖双手的撕扯下,脆得跟一张浸了水的单薄丝绸没有任何区别!
一道长达百丈、内里翻涌着无穷无尽七彩乱流的次元大裂缝,被他用纯粹的肉身神力与破界法则,生生在刑台上空撕开了一张狰狞的大嘴!
那道从九天之外倾泻而下、带着毁灭万里威势的万丈高维死光,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顺着虫祖拉开的这道次元豁口,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乱界虚无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没有掀起半点气浪。
足以把整座十万大山从地图上抹去的恐怖死光,就像是一桶倒进下水道的潲水,在次元裂缝里打了个旋儿,毫无波澜的消散在了未知的宇宙夹层里!
啪。
虫祖松开手,被撕开的百丈裂缝在空间规则的自我修复下迅速合拢,顺便还把死光留在半空的一截尾巴给夹断了半截。
那截断掉的高维死光失去后续支撑,在半空晃了晃,被虫祖张嘴一吸,直接吞进肚子里,化作一团滋补破界道躯的冰凉气血。
高空之上,那颗灰白巨眼瞳孔周围的古老符文剧烈乱颤,显然没料到下界的一只虫子,竟然能徒手把它的本源杀招给直接导流到乱界去!
失去死光的压制,刑台四周被剥夺的声音与光线在刹那间倒灌回来。
轰——!
迟来的音爆将深渊两侧残存的冻土层震得粉碎,东方天际的铅云被这股冲天而起的破界气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缕微弱却刺眼的黎明晨光,斜斜的照进满目疮痍的戮仙刑台。
虫祖静静的悬在半空。
他周身三尺之内,不再有火焰与雷霆外泄,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如发丝、不断生灭的黑色空间裂纹,环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自然游走。
破界境,成!
从这一刻起,这方下界位面的天地樊笼,再也困不住他分毫!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断崖上,牧云廷瘫在碎石堆里,仅剩的三尺侏儒肉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裤裆底下渗出一滩带着冰碴的腥臭黄水。
“徒手撕裂虚空,引渡高维死光......这是破界大能才有的手段,你才刚吞了火莲,怎么可能直接跨过那道槛?!”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什么仙尊接引,什么重塑金身,在这尊连四维死光都能随手塞进虚空裂缝的杀神面前,全成了催命的笑话!
牧云廷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干枯的左手猛的拍向胸口那半张破界血遁符,一口黑血喷在符纸上,试图借着天极宗这件压箱底的保命秘宝直接遁入空间夹层逃命。
嗡!
血光一闪,牧云廷周周的空间刚刚泛起一层波纹,一只修长却布满细密空间裂纹的手掌,已经跨越了三百丈的距离,直接从他面前的虚空中探了出来,一把掐住了他那颗干瘪的脑袋!
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移动的轨迹。
虫祖的本尊依旧站在三百丈外的石台中央,可他的右手却借着空间折叠,直接按在了牧云廷的天灵盖上!
“跑?”
虫祖的身影从空间波纹里一步跨出,居高临下的看着脚底下缩成一团的牧云廷,顺手两指一捻,将那半张刚刚亮起红光的破界血遁符捏成了碎末。
“在我这儿,空间是我家的后院,你往哪儿钻?”
牧云廷被那只大手按得整张脸都变了形,脖子里的骨头咔咔作响,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用双手去掰虫祖的手腕,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
“别杀我......老祖饶命!我知道天极宗所有的藏宝库,我还知道断脊山底下那群黑袍人的底细,我全告诉你!”
虫祖根本没搭理他的嚎叫,那双已经彻底掌控空间法则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直接穿透了牧云廷的皮肉,落在了他丹田最深处。
在破界境的视野下,一根只有头发丝粗细、却坚韧无比的灰白色无形能量脐带,正从牧云廷的元婴残骸底部探出,一路穿透下界壁垒,直直连向九天之外那颗正在急速隐退的灰白巨眼!
而在那根脐带的另一头,冰河巨眼不仅没有降下什么狗屁接引神光,反而正在顺着这根管子,将牧云廷体内最后那点混合了破界音浪与始祖威压的实战数据,连同他的神魂本源一起,大口大口的往仙域深处抽吸!
“怪不得留你一条狗命到现在。”
虫祖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作刺骨的冷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信标,这是高维冰河意志插在下界的一根吸管!
牧云廷这个蠢货,从头到尾都是个用来收集始祖破界数据、顺便在临死前把自身元婴连本带利反哺给上界的活体培养皿!
更让虫祖心头微凛的是,顺着这根空间脐带往上看,他在那颗巨眼背后的极寒虚空中,隐约看到了成千上万根一模一样的灰白丝线,正密密麻麻的扎向诸天万界的不同角落,其中有好几根,赫然连着昆仑方线外围的木星轨道!
“原来是个专门替主子收尸的活体账本。”
虫祖松开按着牧云廷脑袋的手,慢条斯理的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牧云廷屁股着地摔在石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见虫祖松手,还以为自己的买命钱起了作用,连忙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是账本,我知道的可多了!只要老祖留我一条狗命,我立马帮您把天极宗另外那个潜伏的太上长老给揪出来!”
虫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石阶下瑟瑟发抖的牧云廷身上,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晶莹剔透、专斩空间因果的切割锋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