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快要把房顶给掀了。
冰河脐带长虫那种鬼哭狼嚎的动静，哪怕隔着三层防辐射铅板，都能把人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林神！两千万人同屏看直播啊！”
“热搜全炸了，从一号避难所到八十号地下城，所有的大屏幕全在回放刚才那一刀！”
冰河末世灾难降临之后，地表冰封，压抑的日子让人憋得不是滋味。此刻亲眼看见这惊天一刀，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炸开，无数人热泪盈眶，悲喜交加，终于有人为他们扬眉吐气了一把。
通讯频道里的画外音响起。
宇宙浩渺无垠，衍化万千星辰，孕育数不尽的万物生灵，无数大千世界在虚空之中生灭轮转。
可我们这颗蓝色星球，绝非这茫茫寰宇里一颗平平无奇的尘埃，它是混沌造化淬炼而出的一方奇土，这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智慧火种，于万千荒芜星域间傲然挺立。纵然前路万重险隘，这颗星球之上的生灵，终将冲破诸天桎梏，俯瞰宇宙——站在星系之巅，指点江山！
“兄弟们把加餐的红烧肉罐头全开光了，林头儿，赶紧进舱，大家都等着给你敬酒呢！”
林海洋倚在空间站的气闸门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防护服袖口。
那上面还挂着半片没化干净的高维冰渣，在气闸加热管的喷吐下，滋啦一声化成了一股子刺鼻的白气。
他随手把合金战刀往工具架上一扔。
合金刀身与金属架子撞出一记清脆的磕碰声。
敬个屁的酒，太空舱里喝两口，回头漂一屋子酒味儿，谁受得了？红烧肉罐头是给你们偶尔解馋的，失重环境下大口吃，嚼出来的东西顺着嘴就飘出来了，糊一舱壁，到时候又是谁收拾？
林海洋顺手拍了拍头盔侧面的泄压阀，嗤的一声，头罩弹开。
那张年轻的脸上沾着好几道黑灰，眼角底下泛着熬了两天两夜的青乌。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压扁了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半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着，干得直翻白眼。
这时候，指挥大厅的舱门滑开，一群穿着厚重保暖服的年轻人呼啦一下涌了上来。
几个家伙不知从哪儿抠出来两瓶无醇起泡酒，摇得泡沫直喷天花板。
“林队，你别想溜！”
打头的是那个先前被吓得直哆嗦的年轻队员，这会儿满脸通红，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包上。
“外面网络上全在传，说咱们异能者敢死队是天神下凡，还有几个大财团的发言人放话，只要你露个面，下半辈子所有资源全包了，连配给额度都不用排队！”
“对啊林头儿，刚才基地总调度室那边发来贺电，说全蓝星的地质监测站全绿了，潮汐浪头退了七成！”
“咱们打赢了！咱们拯救了世界！”
人群嗷嗷叫着围上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异能壮汉伸出手，作势要把林海洋往半空中抛。
在失重环境里抛人，稍不留神就能把人脑壳砸进换气扇里去。
林海洋脚底板微微一沉，体内暗金色的真气顺着脚踝往下一搭，整个人好似生了根，任凭那几双粗糙的大手怎么使劲，硬是纹丝不动。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
林海洋嚼完嘴里的干沫子，伸手在年轻队员的脑门上弹了个响脆的脑崩儿。
“拯救世界？真当那两瓣大冰坨子是老子一个人劈开的？”
年轻队员揉着脑门，龇牙咧嘴的乐。
“全蓝星几亿双眼睛都在看着，那一刀长达三万里，连天幕都被剖开了，不是您劈的，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海洋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眼前这帮异能者汉子。
这帮人在前线顶着引力潮汐拼命的时候，一个个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甚至连遗书都塞进了胸口内衬。
现在危机一过，被那铺天盖地的欢呼与狂热一冲，整个人都飘得快要脱离地心引力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修仙界的血腥残酷，这些刚摸到异能门槛的凡间后生，又哪里真正懂得万分之一。
他转过身，从后备物资箱里拎起自己的作战背囊，随手把几块高能电池和两包未拆封的牛肉干塞了进去。
“林队，您这是干嘛？”
年轻队员愣住了，手里的无醇起泡酒泡沫淌了一手。
林海洋拍了拍背囊的卡扣，咔哒一声扣严实。
“庆功宴的肉你们吃，功劳簿上的名字你们占着，回去跟后勤管事说一声，把老子这个月的营养餐配额折成现金，打到昆仑基地特勤队之前与我共生共死同事的存折上就行。”
“不是……林头儿，这怎么成？”
一帮队员全慌了神，几步围了上来。
“这泼天的名声，还有后面的各种特权，您要是放弃了，不但对你是重大损失，我们也沾不到光了。”
林海洋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
“名声这玩意儿，看着香，吃进去拉嗓子。几亿人把你供在神坛上，往后你放个屁都得合乎礼仪规矩。老子散漫惯了，可受不了蹲在庙里当泥菩萨。”
更何况，那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承受的因果。
林海洋心里比谁都亮堂。
这一刀之所以能斩开高维冰星，靠的是蛮荒地底那只活了亿万年的老怪物，靠的是百万工兵禁卫在跨界星镜里汇聚的漫天火煞。
那些真正的幕后主宰，此刻正在两界的废墟堆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连一两仙铜的损耗都要斤斤计较。
若是让那帮狂热的凡人知晓，保下地球的其实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域外大妖与古老虫族，天知道这场狂欢会不会在半炷香之内变成全球性的恐慌与癫狂。
有时候，不知情反倒是一种福气。
“行了，别一副哭丧脸，老子又不是去送死。”
林海洋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七嘴八舌的挽留。
“我就是出去透透风，太空这地方憋得慌，换气扇里全是你们的脚臭味。”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脚尖在金属甲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浮光掠影，连空气中的风浪都没带起半分，在几名精锐异能者的眼皮子底下，身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缕残影，顺着维修管道的缝隙滑了出去。
“林队！”
通讯干事追了两步，看着空荡荡的减压舱，手里的手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
空间站最顶端。
这里是整座人造天体的最高点，也是未曾经过任何隔热软化的裸露观测台。
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一圈冰冷刺骨的钛合金护栏，在虚空中延伸向两端。
下方，巨大的弧形星球正在深蓝色的宇宙背景里缓缓自转。
如今他的肉身经过五行淬炼，这种凡人瞬间就会被冻脆的极寒，落在他皮肤上，不过像是一场深秋的凉风。
林海洋伸手拉开防护服的拉链，自领口深处掏出了一枚玉佩。
阴阳五行玉佩。
那枚在地球看似普通的古旧玉石，此刻正隐隐透出微弱的温热，五彩的灵纹在石质表面如流水般盘旋回转。
“热闹看完了？”
玉佩里，虫祖那懒洋洋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林海洋嗤笑了一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玉佩边角。
“什么热闹，一群被蒙在鼓里的傻小子在开香槟罢了。”
“你倒是清醒。”
虫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老整整的讥诮。
“我还以为你被那群凡夫俗子捧了两句，就真把自己当成万家生佛的再世神仙了。几亿人的香火念力，搁在仙界，足够让一个杂毛散修立地结出一颗伪香火金丹了。”
“得了吧，老虫祖。”
林海洋仰起头，看着头顶更深邃的漆黑星海。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最懂什么叫便宜莫贪。拿了他们的香火，就得替他们背因果。今儿能把你抬上神坛，明儿要是天上下了冰雹砸破了屋顶，他们就能跳着脚把你的庙给拆了。”
“算你小子没被凡尘浊气蒙了心。”
玉佩轻轻震颤了一下，虫祖的声音多了一抹沉凝。
“三十万年前，仙庭那帮自诩替天行道的伪君子，就是这么把自己玩死的。口口声声为了诸天安宁，抽干了下界的地脉生机，最后劫数临头，连个收尸的孤魂野鬼都找不着。”
林海洋摸着发烫的玉佩，眼神微动。
“蛮荒异界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蛮荒异界，仙域废墟之巅。
黑袍青年斜斜靠在半截断裂的青铜阵柱上，脚底下铺着三十万工兵禁卫用五行阵法熔炼出来的暗金地砖。
洛苍幽正领着一帮小掌门，拿着铁锹和算盘，像是一群土拨鼠一样在仙尊的大殿废墟里挖地三尺，连一根埋在土里的断裂阵纹都要刨出来称称斤两。
“两界地脉咬死了。”
虫祖淡淡地道。
“仙域的破烂大陆砸在了十万大山北面，断脊山的障壁成了平地。那条老龙龟扛着地脉翻了个身，十万大山里的七条干涸灵脉，正在重新吐水。”
“那天外的冰河呢？”
林海洋的手指停在玉佩正面的太极图腾上。
“方才那一刀，我能感觉到，木星那边的动静只是个引子。断掉的八根管子后面，连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玉佩那头沉默了半晌。
虫祖伸手抓起腰间挂着的那枚暗青色青铜残令，指尖摩挲着上面那行残缺的古篆字——“帝路已断，速封九”。
“柯伊伯带外头，有个大家伙醒了。”
虫祖的话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重如山岳的压迫。
“刚才它隔着数光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不是牧云廷这种被提线的傀儡，也不是仙尊随手甩下来的神念投影。那是四维冰河的本源意志，三十万年前，仙界的大能就是为了躲它，才把整座周天星斗大阵反向倒扣，拿蛮荒凡界当了挡箭牌。”
林海洋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所以，咱们刚才只是打折了它伸过来的一根小拇指？”
“小拇指都算不上。”
虫祖冷哼一声。
“最多算剪掉了它身上飘过来的一根汗毛。高维死寒一旦全面漫灌，不仅这颗蔚蓝色的弹丸之地保不住，连蛮荒异界的大陆板块，也会在瞬息间冻成粉末。”
空间站的顶端，死寂如铁。
下方的蔚蓝星球依旧在平静地转动。
谁也不会想到，刚刚度过的那场灭世危机，不过是一场真正浩劫降临前的微弱前奏。
林海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刚劈碎了星辰的手掌。
掌心处，暗金色的始祖虫纹已经彻底与血肉相融，散发着一股深沉内敛的凶煞气机。
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在深渊边缘走钢丝的肆意与疯狂。
“老虫祖。”
“嗯？”
“咱们这一票，能在它身上扒下多少斤肉来？”
识海里，虫祖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不愧是本座选中的宿主！”
“想要扒肉，就得先把自己磨成一把真正的刮骨刀！蛮荒的仙铜地脉老子全包了，地球这边的烂摊子，你还得继续钉着！”
“钉着就钉着。”
林海洋将阴阳玉佩重新塞回胸口，贴着温热的心脏。
他拉上防护服的拉链，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璀璨的庆功星火，向着黑暗无垠的深空腹地迈出了一步。
喧嚣是他们的。
而猎手，属于黑夜。
远处的太空中，那颗被劈成两半的冰陨石正静静地向太阳系边缘漂流。
在谁也没有察觉的暗面，那缕细若游丝的灰白死线，已然深深烙印进了虚空的褶皱之中，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惨白眼眸，静默注视着这片渺小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