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挂在圣山的山脊上，泛着一股子渗人的惨白。
山风吹过新立的神国边界，卷起一层厚厚的冰壳渣子，砸在青铜断壁上噼啪作响。
林海洋那道半透明的神魂虚影立在星空圣坛边沿，双手插在防寒服兜里，抬脚踢了踢脚底下一截发硬的岩石。
“老虫祖，你手底下这帮挖矿咬石头的虫崽子，大半夜不睡觉，在那瞎折腾什么呢？”
林海洋斜睨着山脚下那片乌泱泱的暗金潮水。
只见中央大平原上，原本威风凛凛的百万工兵禁卫，此时全趴在泥坑里，两只硕大的开山大螯抱住脑袋，撅着屁股，背甲上的仙纹一明一暗，像极了一群吃撑了在泥坑里打滚的癞蛤蟆。
有的甚至因为仙甲太重，肚皮朝天翻在沟里，六条腿在半空中无助地乱蹬，引得旁边的同伴发出咯嗒咯嗒的嘲笑声。
“你懂个屁，这叫吃饱了喝足了，躺平消食。”
虫祖单手托着下巴坐在圣坛石阶上，黑袍随意散开，神情带着几分市井老掌柜般的惫懒。
“刚喝了那么多外域冰水，又啃了各大宗门几万年攒下的法宝铁渣，换成你小子，肚皮早撑爆了八回。给它们半个时辰伐毛洗髓，天亮之后，骨头缝里全得长出仙金倒刺来。”
“行，你家虫子大胃王，你给他吃最好的仙料。自然家教好，连翻车都翻得这么整齐划一。”
林海洋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卷，指尖窜出一缕细小的五彩火苗点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刚飘出三寸，就被半空中的冷风冻成了细碎的冰末。
林海洋低头瞅着那堆落下的冰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虫祖挑了挑眉毛，目光从龙脊骨刃的白骨柄上挪开。
“太冷了，而且冷得邪门。”
林海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头，抬眼望向无尽星空。
“凡界那边，天文学家管这叫绝对零度，按理说也就是零下二百七十三度顶天了。可刚才从你头顶漏过来的这股子风，连光子撞在太空站甲板上的热量都能给嚼碎。老虫祖，你惹出来的这只烂眼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与你不死不休杠上了？”
虫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他眼底的十二对重瞳倒影隐隐流转，瞳孔深处压着万古不散的凶戾。
“三十万年前，仙界那帮自封的神仙，在凌霄殿上摆了周天星斗大阵，自以为主宰了这方宇宙的生老病死。后来天外裂开了一条缝，落下来一场大雪，连天帝坐的那张九龙宝座，都被生生冻成了一坨死铁。”
虫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在寂静的夜风里，却让周围的空气陡然沉重了数倍。
“那不是寻常的冰，是高维坍塌下来的死气，专门掐灭天地间所有能喘气、能发热的生机。仙人拿活人当柴烧，仙帝拿整座星域当火盆，最后火盆灭了，他们就全成了冰雕。”
林海洋听得直嘬牙花子。
“合着仙界不是升天了，是全员被塞进大冰箱里保鲜了？那你们虫族呢？”
“虫族？”
虫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蛮不讲理的狂傲。
“老子的老祖宗，是从混沌浊气里爬出来的第一条泥鳅！饿极了连石头都啃，他们仙人娇生惯养怕冷，老子怕什么？老子当年带着三十亿儿郎，在冰壳子底下硬生生啃穿了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虫祖的话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整座星空圣坛猛然一沉。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甚至连脚底下的泥石都没裂开一道缝。
可蛮荒大地上的十亿灵虫，却在同一秒停下了所有撕咬、消食、打闹的动作。
整整十亿只虫子，像是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齐刷刷僵硬在原地，连那一双双闪烁着红芒、金光的复眼，都在刹那间失去了焦距。
趴在地裂深渊里的噬金蚁后，九根通天骨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发出一阵阵频率极高的哀鸣。
“怎么回事？”
林海洋猛地掐灭了烟头，神魂体内的五行真气下意识化作五彩刀罡，护住周身。
他感应到了。
那股压迫感不是从周围的山川地脉传来的，甚至不是从蛮荒世界内部爆发的。
是从头顶。
是从那浩瀚无垠、横跨了凡界与蛮荒双重维度的万古星空深处，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林海洋仰起头，向着苍穹极目远眺。
深邃清澈的夜空里，原本悬挂着数以亿计的璀璨群星。
猎户座的腰带，仙女座的旋臂，那些在漆黑宇宙中燃烧了亿万年、照亮了人类文明与蛮荒纪元的恒星群，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噗。
就像是一根被湿手指轻轻掐灭的蜡烛。
猎户座最边缘的一颗炽红巨星，光芒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万颗！
那是一场无声却让神魂冻裂的宇宙级熄灭！
在林海洋的视界中，仙女座那条横跨数万光年的巨大银色旋臂，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极度肮脏的墨汁。
光线不是被遮挡，而是直接被某种蛮横的高维规则硬生生抹除了“燃烧”的属性！
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在熄灭，法则在凝固，连星云边缘游离的高能粒子，都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冰冷意志同化为死寂的灰白。
一颗接着一颗，一片接着一片！
原本璀璨如锦缎的壮丽星河，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迅速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漆黑所吞噬！
喀嚓！
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地球轨道上，林海洋留在人造空间站核心机房里的几台顶级深空观测望远镜，镜片在同一瞬间爆裂成无数晶莹的碎屑。
而在圣山后方的废墟里，洛苍幽刚刚从仙庭万宝阁废墟里刨出来的一方“大衍占星古盘”，也轰然炸碎成了漫天铜渣！
“噗——！”
洛苍幽一口老血喷在算盘上，整个人被炸飞出去三丈远，双手捧着脑袋在地上打滚，杀猪般惨嚎起来：
“瞎了！老奴的眼睛瞎了！天上的命星全没了！全他娘的让人给吹灭了！”
恐惧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凡蛮两界所有活物的喉咙。
没有光，就没有热。
没有热，宇宙便只剩下一具漂浮在虚无中的冰冷尸体。
那不是战争，那是造物主对低维世界法则的粗暴修改。
它觉得你太亮、太吵，于是随手关掉了宇宙的电闸。
山脚下跪伏的蛮荒大妖和残存修士们彻底崩溃了。
几名原本还自视甚高的大乘期散修，在这股能冻结恒星的宇宙伟力面前，道心轰然崩塌，整个人趴在泥水里，抖得连神魂都在溃散。
“完了……天荒地老，天人五衰……”
“那是天外的神明在清洗尘世，我们争什么，抢什么……全都是灰，全都是冻肉……”
绝望的情绪顺着星际网络与神识风暴，疯狂地蔓延开来。
连林海洋都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青，体内的五行真气在感知到那片蔓延而来的绝对虚无时，竟然本能地产生了回缩自保的惰性。
“老虫祖……它把恒星全冻死了。这可是毁天灭地的降维打击。”
林海洋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重若千斤的滞涩。
“核聚变停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废了，它连太阳系外面的路全给堵死了。光靠咱们两界这颗星球，能烧多久的柴？”
这是赤裸裸的绝望。
就算十亿虫军披着仙器重甲，就算神国阵法坚不可摧，可当整个宇宙都变成一座冰封的无底深渊，当所有的光和热被彻底抹去，他们又能守着这片孤岛撑过几天？
天地之间，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诸天神佛闭目等死的绝对黑暗中，一声清脆的拔刀声，骤然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铿！
龙脊骨刃出鞘三寸。
森白的白骨刃口上，倒映着黑袍青年那一双毫无惧色的暴虐双眸。
虫祖站在圣坛的最顶端，黑袍在迎面扑来的四维寒流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在大破灭中永不褪色的黑色大旗。
他仰望着那片急速逼近、吞噬了万千星河的漆黑虚无，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抹饿狼遇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癫狂笑意。
“烧柴？谁告诉你老子连同脚下的天地要被当柴烧了？”
虫祖缓缓拔出整柄骨刃，刀尖指着那片熄灭了数万颗恒星的无垠黑幕，声音不大，却借着始祖本源的震荡，在两界亿万生灵的耳膜与脑海中轰然炸响：
“灭了灯，就以为能挡住我的虫群？！”
嗡！
虫祖的识海之中，那本沉寂已久的《上古五行噬虫典》骤然爆发出一阵穿透万古的苍茫嗡鸣！
道书无风自翻！
第一页金锋破甲，第二页生生不息，第三页柔水滔天，第四页业火焚天，第五页戊土承天！
五张巨大的书页在虚空中交错重叠，竟然在两界交接的天幕之上，强行撑开了一道方圆数万里的浩瀚星图！
在那卷五彩流转的星图之上，原本被灰白寒潮吞噬、熄灭成虚无的仙女座、猎户座星域，并没有变成黑点。
相反，在五行本源的勾勒下，那些被冻结的恒星核心，全被猩红色的上古虫文重重地圈了起来！
那是标记！
那是猎犬在猎物身上撕开的血口！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虫祖猛地转身，刀锋直指下方的林海洋，眼眸深处凶焰滔天。
“它把核聚变冻结了，可那些恒星的几十亿亿吨铁核还在！那些被压实了在整座星系里的重金属、恒星残渣、浓缩了百亿年的星核精粹，全被它打包封在那些冰疙瘩里头了！”
林海洋的神魂猛地一震，脑海中像是被一道闪电生生劈开。
“你的意思是……”
“老子走的是吞噬进化，吃的就是天地不容的硬骨头！如果只吃那些普通的灵米灵草，何来进化？”
虫祖仰天长笑，笑声张狂至极，震得脚底下的圣山碎石簌簌滚落。
“仙人讲究天地交感，吸一口灵气都怕沾了因果！老子是虫！吃草是吃，吃肉是吃，吃他娘的烂冰块也是吃！平时吃好的还要寻寻觅觅费尽心机，如今不请自来，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铺天盖地冒了出来，对你来说是冰河末期灾难，而对我，却是垂涎欲滴的美食。”
他一步踏出，骨刃在掌心划过一道血痕，始祖精血顺着刀尖洒向星空道书。
“它不灭灯，老子还得费力气去熄火！如今它替老子把那些烫嘴的恒星全冻成了现成的冰镇肉干，这整片星海，就是老子儿郎们的牧场！”
“传老子帅令！”
轰！
五大元帅法相在这一刻同时仰天长啸！
噬金蚁后那双九彩母皇战甲骤然绷紧，原本萎靡的百万工兵禁卫在感应到始祖意念的瞬间，胸腔中的凶性被彻底点燃，同时从泥坑中一跃而起，无数柄开山仙刃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
“把那些熄了灯的星系，全给老子标成待收复的征战血原！”
虫祖挥刀下劈，气贯长虹。
“它敢冻一片，老子就带着虫群去嚼烂一片！看是它的冰箱够大，还是老子的胃口更硬！”
原本陷入绝境的死气，在这一瞬间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土匪逻辑冲得烟消云散。
山脚下跪伏的蛮荒凶兽们愣住了，中州的残存修士们也愣住了。
在修仙界几百万年的规矩里，面对天灾浩劫，向来只有避世、飞升、布阵龟缩这几条路。
可眼前这个活了亿万年的虫族始祖，在面对能冻灭银河的宇宙级极寒时，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把对方连皮带骨全部嚼碎咽进肚子里！
“疯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林海洋喃喃自语，嘴角却忍不住跟着疯狂上扬。
原本被压制得缩回体内的五彩真气，在这一刻伴随着狂暴的心跳重新轰然爆发。
是啊，既然退无可退，既然对方连恒星的灯都给掐了，那还讲什么章法，守什么规矩？
“老虫祖，我凡界的防线，管够三十六个小时。”
林海洋踩着星空圣坛的边缘，并指如刀，在自己作战服的心口处重重一敲，五行刀芒直冲云霄。
“三十六个小时内，你把这十亿崽子的胃口给我喂饱。等那些极寒潮头砸进太阳系，老子亲自在柯伊伯带给你当开路先锋！”
“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
虫祖冷笑一声，刚要挥刀归鞘。
就在两界战意被彻底推上巅峰的刹那。
宇宙极深处，那片被熄灭了所有恒星的绝对死域中央。
嗡。
虚空极速塌陷，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四维引力涡旋凭空浮现。
一股超越了光速的极寒波动，顺着塌缩的时空褶皱，如同奔腾咆哮的宇宙海啸，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毁灭姿态，向着凡蛮两界所在的星域全速扑来！
而在那片浩瀚海啸的最顶端。
那只原本从太古时代就一直睁开、冷漠注视着下界生灭的万丈苍白巨眼……
在察觉到两界蝼蚁那沸腾如火的抵抗意志后。
竟然在此刻，没有丝毫愤怒，也没有半点波动。
只是冰冷而缓慢地……
彻底闭合了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