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把天外吸积盘染得透亮。
那不是凡火，是烧因果、断轮回的红莲业火。
赤帝狱火炎魔蝶悬在半空，两副薄如蝉翼的火翅舒展出去，足有千丈宽阔，翅尖上跳动着暗红色的火芯子。
“给本座烧!”
随着它那声尖锐的长啸，千朵业火红莲在虚空里齐齐绽开，火浪打着旋儿卷向那群直立行走的黑螳螂。
寻常仙家法宝要是撞上这片火海，眨眼工夫就得被抽干灵性，化作一摊烂铁。
更别提那些手上沾着杀孽的魔头，但凡神魂里挂着半点因果恶报，碰着红莲业火的火星子，整具肉身都得顺着神魂被烧成虚无。
然而，这片足以炼化星斗的火潮扑将过去，场面却滑稽得让人后脑勺发麻。
那些枯瘦的黑螳螂甚至没有停步。
业火红莲穿过了它们漆黑的躯干，火舌卷过去，连半点阻力都没摸到。
没有惨叫，没有皮肉焦臭，火光在它们身躯内穿进穿出，整群怪物依然保持着匀速漫步的姿态。
它们黑得极度纯粹，连火苗上的亮光打在身上，都折射不出半点影子，整副身段就是嵌在星空里的窟窿。
“这帮玩意儿没爹没娘没活气，身上连一钱因果都刮不出来!”
林海洋在后头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
“老火，别对着虚影撒气!你这业火烧的是神魂和罪孽，可人家肚子里连半根神经都没有，你烧个屁的因果啊!”
赤帝炎魔蝶悬在阵前，两只火红色的复眼眨巴了两下。
这头在蛮荒异界被仙庭拿来当熔炉核心镇压了数十万年的太古凶物，这辈子烧过仙尊的神念，烧过大乘的法宝，哪见过这种浑不讲理的活靶子？
它翅尖上的业火猛地一滞，原本威风凛凛的火蝶法相，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这感觉，像是一个使出浑身解数、抡起万斤铁锤的壮汉，结结实实砸在了一团吹不散的虚烟上，憋屈得差点让它当场喷出一口本命心头火。
“不可能!”
赤帝凶性大发，喉咙里发出尖厉的蜂鸣：
“本座的因果业火连天道残片都能炼化，这世上就没有烧不烂的狗皮!”
“赤帝军团，给本座结百炼熔界阵!”
嗡的一声闷响。
后方数万只体型稍小的火纹魔蝶应声而动。
它们身上的暗红焰流彼此勾连，在真空里织成了一面覆盖数万里的刺目火网。
高温将四周的空间烧得扭曲成褶皱，火煞浓郁得化作液态岩浆，劈头盖脸朝领头的那批黑螳螂扣下。
面对这席卷而来的滔天火煞，那群黑螳螂终于有了反应。
领头的一尊收割者慢吞吞抬起头颅，脸上那块光滑平整的漆黑甲片下方，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狭长深邃的裂口。
那不是嘴巴，而是一个微缩的引力奇点。
吸积盘外围狂暴的吸力在它口器中疯狂盘旋，周围原本四散奔涌的光线被那道裂口强行拽成弯曲的面条状。
呼——
整片星空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死寂。
没有风声，但那漫天翻滚的滔天业火，在靠近那道裂口方圆百里之内时，瞬间脱离了赤帝的掌控。
纯净暴烈的高温火煞被一股强横蛮横的引力场强行压缩、拧转，化作一道细长刺眼的暗红火线，源源不断顺着那道裂口滑了进去。
湮灭。
不是被吞噬吸收，而是纯粹被拖拽进更底层的虚无之中，直接撕扯成连基本粒子都不复存在的灰暗尘埃。
那尊黑螳螂甚至打了个无声的饱嗝，胸腔处原本漆黑的轮廓，因为塞进了一整座火网的庞大火煞，仅仅是浮现出几缕极淡的灰白光晕，随即迅速隐没消失。
“嗝都不带打个响的……”
林海洋两眼发直，后背的毛孔全炸开了。
老虫祖，我早说过，这玩意儿是黑洞的清道夫，常规五行在它眼里跟下酒菜没区别。地球人谈起暗物质，总说得玄之又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连同暗能量占了宇宙总质能的九成五，想想都不可思议。可谁能想到，冰河末期那些高维度杂碎，竟把占据宇宙九成五的东西拿来当攻伐的武器。这可是宇宙绝大部分的本源物质，被他们随手当作杀手锏对付我们，玩得太过火了，简直无耻。难道这宇宙，是他们家开的？
前锋火蝶军团彻底乱了套。
平日里它们横推大千世界，靠的就是这口焚江煮海的极热火煞。
眼下引以为傲的杀手锏不仅没破掉对方的皮肉，反而成了给对方力场送柴火的资粮。
数千只结阵的火魔蝶悬在半空，硕大的触角耷拉下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在它们愣神的这半息之间，黑螳螂动了。
那尊领头的虚空收割者前足轻抬，两柄细长的黑色镰刀交叉一错。
刺啦!
没有光芒炸裂，也没有风暴扩散。
整片空间的引力矢量在这一瞬间被生生颠倒扭曲。
十余只冲在最前方的巨型火蝶甚至没来得及振翅，整片身躯所在的时空便被强行剪切成两半。
咔嚓几声脆响，几只大蝶的左半边火翅齐根断裂，断口处没有鲜血流出，而是被附着上一层厚重的死灰霜壳，残翅轻飘飘脱离本体，在虚空里摔成了漫天冰屑粉末。
“退!快退!”
赤帝炎魔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火红的身躯慌忙倒飞。
可那股看不见的引力剪切面如影随形，瞬息之间便压到了赤帝的鼻尖前。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这位刚重塑本源没多久的赤帝大元帅，非得被当场片成两半不可。
就在那柄无形黑镰即将划开赤帝头颅的电光石火间。
一只干枯修长的大手穿透了虚空，一把拽住赤帝的后颈皮，像抓一只扑腾的野鸡一样，顺势将它往后一甩。
“退后。”
黑袍在扑面而来的吸力风暴中狂卷作响。
虫祖站在了阵线的最前方，黑袍大袖在虚空里舒展，如同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玄色大旗。
青年独眼里那团暗金色的混沌旋涡飞速旋转，右手自袖中探出，食指并拢如剑，对着身前溃散混乱的漫天火网轻轻一点。
“散。”
一声令下，原本四处乱撞、甚至开始反噬自己的残存业火，在虫祖指风抚过的刹那，温驯如流水般消弭无形。
“嘶——”
死里逃生的赤帝炎魔蝶缩成巴掌大小，火苗蔫吧得像根受了潮的蜡烛，灰溜溜钻进虫祖的掌心窝里，连头都不敢抬。
它那原本暴烈狂傲的脾气，这会儿全被那一记不讲理的引力斩击给削得一干二净。
“非你之过，是这方天地的规矩坏了。”
虫祖垂着眼皮，安抚似地拍了拍掌心里那只打蔫的火蝶，随即反手将它纳入袖中。
这句平淡如水的话砸在虚空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冷意。
前方的虚空收割者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眼见猎物被救走，那头领头的黑螳螂前足再次扬起，细长的黑色锋刃在虚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整个身形贴地滑行，迎着虫祖的面门悍然斩下!
这一刀，封死了虫祖身侧的所有闪避空间，甚至连他脚下的空间褶皱都在被强行抚平压缩。
这是纯粹维度压制下的必杀重斩!
“老虫子小心!”
林海洋急得差点跳脚，手中的五彩残刀刚要递出去，整个人就被那股狂暴的引力反向按死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
面对这斩断时空的黑色镰刀，虫祖不避不让。
他那张冷硬的面孔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抬起胸膛，整副道躯硬生生迎着那柄黑色利刃撞了上去!
当————!
一声金铁交击的暴鸣在所有人神识深处炸开。
没有血光迸溅。
在黑色前足劈中虫祖胸膛的刹那，虫祖皮肉之下骤然浮现出一道道巴掌大小的暗金龙鳞。
龙鳞中央，始祖神纹炽烈燃烧，微缩黑洞的高压引力与对方的斩击在方寸之间剧烈对冲。
无数刺目的白炽火花如同烟火般从撞击点激射而出，每一粒火星落在周围的虚空碎石上，都能将千丈巨石烧成齑粉。
虫祖身形微微晃动了半步，脚下虚空崩裂出几道漆黑的裂纹。
而那只黑螳螂原本平稳划动的黑色前足，竟被这蛮不讲理的始祖道躯硬生生崩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虚空收割者那张平整的面孔微微仰起，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三维生物为何能仅凭肉身挡下这种层次的剪切。
“给老子滚回去!”
虫祖冷哼一声，左手化爪，悍然向前一撕。
虚空之中激荡起狂暴的罡风，硬生生将那头黑螳螂逼退了三丈。
但这并未击溃对方。
在第一头黑螳螂受挫的同时，黑洞吸积盘后方的虚空褶皱里，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是决堤的墨汁，蜂拥而出。
上千头、上万头……那些手持死黑前足的收割者连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线，带着碾碎一切生机的冰冷节奏，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
原本驻扎在地球近地轨道的五行军团，在这股恐怖的压迫感下，防线被迫一缩再缩。
“全军后撤!”
林海洋在通讯器里红着眼咆哮：
“别硬顶!退到近地轨道防御环内!快!”
金甲飞镰与工兵禁卫在各自头领的督促下，如潮水般向后收缩。
整个防线从原先的天外吸积盘外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距离地球仅仅三万里的近地边缘。
太空中，数以万计的黑影缓缓漫步，踩在虚空破碎的边缘，距离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不过一步之遥。
死网，已经勒到了脖子根上。
战线后方，虫祖负手而立，黑袍在猎猎星风中缓缓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里原本坚不可摧的暗金龙鳞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但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道伤痕上。
虫祖微微摊开右手食指。
指甲盖的缝隙里，赫然卡着半截从那头黑螳螂前足上生生抠下来的碎屑。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缕不断蠕动、扭曲、散发着刺骨死灰气息的暗物质残渣。
这缕残渣甚至还在试图腐蚀他的指骨，但在始祖气血的包裹下，被死死锁在了指尖。
嗡!
就在这一缕残渣接触到虫祖血肉的刹那，他神识海的最深处，异变陡生。
自离开蛮荒神国后便一直沉寂的那本上古至宝——《五行噬虫典》，在这一刻疯狂震颤起来。
原本停留在第五页的道书，在没有任何法力催动的情况下，哗啦啦自行向后翻动。
沉重的书页翻过，露出了第六页的模样。
这本该是一张崭新的白纸，记录着五行之外、超脱三界常理的更高阶秘辛。
可就在虫祖指尖那一缕暗物质残渣被道书气息牵引的瞬间，整张第六页的雪白纸面，突然像是被泼上了一滴剧毒的浓墨。
嗤嗤——
微弱的腐蚀声在神识海里回荡。
那一缕死灰色的残渣，在第六页的空白处急速蔓延，眨眼工夫，便将大半个书页浸染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枯败死灰。
死灰深处，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古怪扭曲的轮廓，像是一枚悬在深渊边缘的奇异虫卵，又像是一座长满了复眼的冰冷门户。
道书第六页，在吸收了这缕来自更高维度的残渣后，竟自主开启了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诡异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