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的手掌合拢时，虚空里那声骨节爆响还在余波未平的太空中回荡。
虫祖站在拉格朗日点的残骸堆里，脚底下踩着半截被嚼烂的暗物质硬壳，左手仍旧攥着那颗从收割者首领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冰蓝晶核。
右手掌心里，一团只有核桃大小的翠绿光球正忽明忽暗地抖着。
周围连一块完整的陨石都找不出来，四下里漂着的尽是细碎的星尘和冻结的灰浆，被远处残存的恒星光芒斜斜一照，泛出一种叫人心慌的昏黄色泽。
正值母星正对这片星域的傍晚时分，那颗悬在远处的蔚蓝球体边缘，正被夕照切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弧。
光球里的青绿小脸抽动了两下，硬是挤出一个吊儿郎当的怪样。
“老虫祖，你手抖什么？几万岁的人了，抓个麻雀都比你稳当。”
林海洋的神念声音又飘又细，听着像秋天挂在树梢上最后一片干树叶，风一吹就能散得无影无踪。
“你懂个屁的麻雀。”
虫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嘴角扯了扯，却没敢把手掌抬得太高。
“老夫抓过的大鹏金翅雕比你吃过的烤鸡翅膀还多，少在这儿逞能。”
话虽这么骂着，虫祖低垂的眼皮底下，神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情况糟糕透了。
林海洋的凡人肉身在刚才的引力对撞中彻底散了架，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现在留下的，纯粹是一团无依无靠的命魂念头。
没有了皮囊筋骨的遮蔽，这片冰冷的星空对一个凡人魂魄来说，无异于千刀万剐的刑场。
深空里游荡的高能射线像看不见的细针，一记接一记扎在翠绿光球的外皮上，每一次扎中，那团绿芒就肉眼可见地缩水一圈。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座黑洞视界虽然被炸碎了外围的光子层，可骨子里那股子贪婪的吸力根本没停下。
阵阵发黑发虚的阴冷罡风顺着空间破口倒灌回来，专挑没有实体的纯阳生魂下嘴，呜呜咽咽地在虫祖指缝外面打转，就等着把这缕刚出炉的生魂扯进去嚼烂。
“瞧你那张苦瓜脸，小爷我又没死透。”
光球里的面孔咧着嘴，神念断断续续地在虫祖脑门子里响。
“看什么看，老子现在不用吃饭拉撒，比你利索多了。”
“以后连买衣服的钱都省了，直接拿绿光当裤衩穿，多环保啊。”
“你他娘的给老夫闭嘴，省点念头能憋死你？”
虫祖两只脚掌死死扎在虚空断层里，庞大的暗金法相不自觉地往前弓了弓腰。
那具原本顶天立地、凶煞滔天的法相，此刻动作别扭得很。
他两只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往胸口收拢，十根布满暗金龙鳞的手指一层压着一层，互相扣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球形护罩。
那架势，生怕用力大了一分把里头的光球捏碎，又怕漏出半点缝隙，让外头的虚空阴风钻了空子。
活脱脱像个在狂风暴雨里护着最后半截蜡烛的要饭叫花子。
“老虫祖，别挡了，真漏风。”
林海洋的神念又弱了三分，连那张幻化出来的笑脸都开始模糊成一团青雾。
“我这魂儿......好像在往下漏沙子，轻飘飘的，挺舒服，要不让我睡会儿？”
“睡个屁！给老夫睁着眼！”
虫祖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林海洋的本源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散。
凡人的神魂终究太脆了。
哪怕借着阴阳五行玉佩和伴生契约撑到了现在，可一旦没了肉身这层壳子，就如同无源之水，根本经不起星空法则的同化。
要是再由着那些射线和阴风刮上三分钟，这小子就真成了宇宙里的一片背景辐射，连转世投胎的因果都找不着下家。
虫祖独眼里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原本因为逆转五行而深深凹陷的胸骨上，暗金色的龙鳞早就掉了大半，露出一道道发灰的死寂裂痕。
三十万年积攒下来的始祖本源，这一战打到现在，底子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可有些账，不能这么算。
“小子，欠你的十房媳妇儿，老夫可不打算赖账。”
虫祖低声骂了一句，左手猛地抬起，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胸口正中央！
噗嗤！
一声发闷的血肉破裂声在死寂的虚空里显得分外刺耳。
虫祖整张干瘦的脸庞瞬间抽搐成一团，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五指在胸膛深处狠狠一抠！
一滴拳头大小、纯粹由九彩光霞包裹着的赤金血珠，硬生生被他从心脉最紧要的关口给剜了出来！
那是盘古开天时期流传下来的始祖心头精血！
总共也没剩下几滴，每一滴都连着他的道基根本。
这滴血刚一露头，周围几百里内的引力狂流竟然被压得齐齐一顿。
连那座正在黑洞门口鬼哭狼嚎的虚空阴风，都在这股霸道至极的始祖生机面前，硬生生缩回了三丈远！
“老虫祖你疯了？！”
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的林海洋，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恐怖波动直接惊醒了。
神魂化成的小脸瞪大了虚幻的眼珠子，声音里头全是气急败坏。
“你自己的胸口都快漏成筛子了！把这玩意儿抠出来，你拿什么压你体内的死寂反噬？赶紧塞回去！”
“给老夫老实待着！”
虫祖额头上冷汗顺着下巴砸在虚空里，独眼瞪得溜圆，根本不给林海洋任何闪躲的余地。
他掌心一翻，那滴九彩赤金精血没有半点停滞，温柔却霸道地按在了翠绿神魂的正顶门上！
轰！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如同母体羊水晃动般的轻微水音。
那滴始祖精血化作千万条极细的金丝，顺着翠绿光球表面的裂纹，疯狂地往核心深处钻去。
原本被高能射线照得千疮百孔的神魂本源，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发出了一阵贪婪的滋滋声。
纯阳生机！
万物始祖的原始造化！
那些原本在消散的青绿阵纹，像是得到了世上最肥沃的养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枝发芽。
金丝与绿芒在虚空中死死绞合在一起，飞快地编织成一件流光溢彩的九彩小袄，将林海洋那缕脆弱的命魂严严实实地裹在最里头。
任凭外头的星空阴风如何吹打，任凭宇宙射线如何冲刷，那层薄薄的金衣纹丝不动，连半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唔......”
林海洋的神魂发出一声舒坦的哼唧。
那种被亿万根钢针扎魂魄的剧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泡在温泉水里的暖意。
更神异的是，那滴精血顺着伴生契约的脉络，直接勾连上了虫祖胸口挂着的那枚阴阳五行玉佩。
嗡的一声轻响。
林海洋那团原本虚幻的神魂光球，在九彩霞光的反复洗练下，竟然开始凝聚出实质般的玉质光泽！
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神魂表面的符文不再是凡人的推演阵法，而是带上了一丝超脱三维时空的“破界”质感。
他现在哪怕脱离了肉身，也不再是一吹就散的孤魂野鬼，而是一尊真正意义上的破界魂体！
只要契约不灭，始祖不倒，他的魂魄就永远不会被宇宙法则磨灭！
“呼......”
看着掌心里彻底稳固下来的青玉光团，虫祖紧绷的脊梁骨终于松了半寸。
可这口气还没吐匀，虫祖身子猛地打了个摆子。
他胸口那个刚被自己挖开的血洞里，原本被精血压制着的死寂黑气，瞬间像火山喷发一样反扑上来！
滋啦！
胸前残存的暗金龙鳞大片大片地暗淡下去，原本耀眼的始祖道躯，转眼间变得灰扑扑的，像是一尊在风沙里泡了万年的风化石雕。
强行逼出心头精血的代价，大得吓人。
他体内的本源不仅跌到了谷底，原本就被死寂法则反噬的心脉，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虫祖咬着牙，抬手在胸口连点七处大穴，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逆血咽回肚子里，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模样。
“怎么样？小兔崽子，老夫这手艺，比你们凡间那些焊铁皮的结实多了吧？”
青玉光团在掌心里滚了滚，重新化作林海洋半透明的身影。
少年虚幻的脚尖踩在虫祖粗糙的掌纹上，看着老虫祖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灰黑焦痕，原本挂在嘴边的烂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他不是傻子。
两人的伴生契约此刻已经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虫祖体内的气血亏空到了什么地步，他神魂一扫便知。
这老东西，刚才分明是拿自己的半条老命，换了他这一缕残魂的周全。
“......老虫祖。”
林海洋沉默了半晌，终于低低地叫了一声。
“有屁快放，别整这副哭丧的嘴脸，老夫还没咽气呢。”
虫祖斜了他一眼，大手一合，顺势把林海洋的魂体收进了胸口那枚温热的阴阳玉佩里。
玉佩贴着干瘪的皮肉，散发着一股安稳的微温。
“等回了蛮荒异界，老夫去十万大山把玄岳那老狗藏的土系神髓全掏出来，再给你捏一具身子。到时候给你捏个三头六臂，保管比你原来那副弱不禁风的皮囊抗揍。”
虫祖一边嘀咕，一边顺手抹了把嘴角的黑血。
“得了吧，我还想当人呢，三头六臂出门买个衬衫都得多掏两个领子的钱。”
林海洋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虽然隔了一层玉壳，听着却比刚才踏实了太多。
“不过老虫祖，你现在这身子骨，怕是连一只二阶冰雕怪物都拍不死了吧？洛苍幽那边账本上只剩十二个时辰的备用阵法时间，你要是走不回去，咱俩都得在路上歇菜。”
“谁说老夫走不回去？”
虫祖冷哼一声，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终于慢悠悠地抬到了眼前。
在那长满老茧的手心里，那颗从小山大小被一路压缩到拳头大的冰蓝晶体心脏，正散发着刺目的寒光。
收割者首领虽然被碾碎了头颅，可这颗作为能量源泉的暗物质晶核，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手里。
“这头大牲口吞了不知多少星辰地脉，这里头的高维能量，足够老夫把胸口的窟窿填平三次。”
虫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独眼里冒出贪婪的光彩。
“老夫这就把它吞了，顺道把逆五行的大阵再往前推一步......”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骤然在两人耳边炸响！
虫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只见他掌心那颗原本坚不可摧、连骨刃都难以轻易劈碎的暗物质晶核，表面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纵贯首尾的巨大裂隙！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砰！
整颗冰蓝晶核在没有任何外力挤压的情况下，竟然自行炸成了漫天晶莹的粉末！
“卧槽？！假冒伪劣产品？！”
玉佩里的林海洋当场叫出了声。
然而，还没等虫祖暴怒，那些崩碎的冰蓝粉末在半空中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牵引着，急速旋转扭曲！
嗡——！
一道耀眼到刺痛神魂的记忆流光，从晶核的最核心处暴射而出，如同一支划破长夜的利箭，直直贯入了虫祖那只暗金色的独眼之中！
流光没入的刹那，整片拉格朗日点的虚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在虫祖的神识海深处，那座原本在首领记忆碎片中若隐若现的数万丈青铜巨门，猛然间被彻底放大！
门缝之后，那冰冷的四维迷雾骤然散开。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巡猎者，也不是什么深空妖兽。
而是一张横跨整座星域、布满苍白冰霜的巨大青铜法旨！
而在那道法旨的最右下角，赫然烙印着一枚与中州天极宗宗门秘库里，一模一样的暗青色古仙云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