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地缝里的动静,比预想的还要阴损。
老怪物两脚刚踏上断裂的门轴石台,整条右腿的裤腿便被地缝里倒卷上来的冷风刮成了碎布条。
虚空裂口的最深处,那根粗壮的深红因果主干贴着岩壁一路滑脱,逃窜的架势毫无得道仙家的从容,倒很像被抄了老窝惶惶不可终日的耗子。
“老头子,它往死人堆里钻呢!”
林海洋的神道金身在心窍里扯开一面算筹矩阵,青金色的算线在掌心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拦截网。
“这家伙想不开,它要顺着地脉裂缝去点燃底层的死寒怨气,直接引爆空间剪切场!这要是让它得逞,整条回程通道连带五行方舟都得被挤成一张铁皮画卷!”
“急个屁,老夫当年在泥潭里逮泥鳅,越是折腾的货色,肚皮里的油水越足。这最后一条因果线才是最有滋味的天材地宝,到嘴的肥肉,老夫岂能放过它。”
老怪物哼哧了一声,右脚前掌猛地在地台边缘一碾。
坚硬如铁的青铜台基被他踏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借着这股冲力直坠而下。
四周的罡风被他下坠的身躯撕开两道白色的气浪,老怪物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凶戾的火苗几乎要烧出眼眶。
然而,没等他下坠百丈,深渊底部的黑暗里骤然炸开成片刺耳的尖啸。
那根深红色的因果主干在撞入死寒地煞的瞬间,整个躯干砰的一声爆散开来。
它没有选择正面硬拼,而是顺应着旧纪元残留的灭绝本能,化整为零。
整整三千条细长的血色长蛇,从崩散的因果本体中脱颖而出。
每一条血蛇的嘴里都叼着一枚极度凝练的寒晶倒刺,在深渊两侧的岩壁上飞快游走借力,绕开了正面直冲而下的老怪物,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扑。
它们的目标不是皮糙肉厚的虫祖,而是悬浮在近地轨道的五行方舟底舱!
“草,跟老子玩多弹头分导技术?!”
林海洋在心窍里当场破口大骂,十根手指在虚空中几乎敲出了残影。
“这帮仙界的王八蛋,活着的时候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都死翘翘了倒把游击战的十六字诀学得挺溜!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是吧?!”
主控通讯器里,沈孤城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警报声一同炸响,音调都变了形。
“林指挥!方舟能量护盾的底盘读数在狂跌!”
“那些红线变成分散的小虫子了,正在顺着散热格栅往里面钻!”
“避难舱……避难舱底层的几千个弟兄又倒下了,这次不是结霜,是胸口直接鼓起大包,血脉逆流,医务室的降压药全特么不管用!”
沈孤城在通讯那头狠狠砸碎了一个对讲机,背景里满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
“沈哥,带着护卫队顶住格栅,把工兵蚁的甲壳碎屑给我当成沙袋往上填!”
林海洋喉咙深处泛着沙哑,双手在胸前狠狠一撕。
“老头子,分兵拦截是找死,三千个目标,你拿手指头一根根戳,等你戳完,后头吃席的唢呐都吹到第三套了!”
“放你的屁,老夫何曾拿针缝过衣裳?!”
老怪物人在半空,身形猛然一顿。
他那只枯瘦的右手自袖袍中探出,五指在虚空中箕张,关节处发出连珠炮般的爆鸣。
“小的们,别给老夫装死!结阵,拉网,起网兜!”
话音未落。
原本护卫在五行方舟四周的十亿仙军,在各系元帅的号令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
噬金蚁后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九彩母皇战甲表面泛起一层刺目的金色波纹,数百万金刚爆裂蚁顺着虚空边缘疯狂铺展,以自杀式的冲撞在方舟底部拉起了一道厚达百丈的金属防护带。
撼地龙龟虫庞大的身躯更是在引力场中沉沉一压,背甲上的土黄色神辉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强行将深渊上方的空间波动死死按住,断绝了那些血蛇跳跃虚空的退路。
“嘶嘶——!”
三千条血色长蛇被五行战阵逼得现出原形,前进的道路被阻,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曲盘旋,张开密布细齿的小口,朝着下方追来的老怪物齐齐喷出一口口泛着青灰色的极寒冻气。
整座深渊裂口的温度瞬间跌破极限,四周的岩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风化、粉碎,化作漫天飘落的灰白冰屑。
这是能将微观粒子运动强行定格的死绝之毒,一旦沾染上分毫,经络骨髓都会化作死灰。
“这就急眼了?”
老怪物面对那铺天盖地落下的冰屑与寒气,身形不仅没有退缩半步,反而狂笑出声。
他的笑声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蛮荒凶兽特有的横行霸道。
“当年盘古拿巨斧劈混沌,老夫在石屑里打滚的时候,你们家祖师爷还在泥巴地里捏泥人呢!”
老怪物右手法印猛然合拢,那只独眼陡然睁大,瞳孔深处黑焰翻腾,十二品毁灭火莲的花瓣在心窍中完全绽放。
“在老子的地盘上,没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给本座……吞!”
轰隆隆!
老怪物的胸膛正中,那个被伴生母气压制良久的微缩黑洞,在这一瞬彻底放开了所有拘束!
漆黑深邃的光圈从他胸口骤然扩散,眨眼间便从寸许大小暴涨至万丈之巨!
引力,纯粹而野蛮的始祖引力,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只遮蔽了整座深渊裂口的实质化巨口!
没有花哨的法术对轰,没有玄奥的经文碰撞。
那只由无尽吞噬本源凝成的庞然大口猛然合拢,整座深渊裂口下方的虚空被直接抽成了真空断层!
那漫天呼啸而下的极寒冻气、寸寸碎裂的冰晶岩层,连同那三千条拼命挣扎、疯狂撕咬空气的因果血蛇,在绝对的引力差面前,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未能撑住!
“嘎吱!”
第一根血蛇被引力强行扯断了头颅,蛇身拉长成一缕细弱的红线,呼啸着落入黑洞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十根,第一千根!
三千道因果红线在虚空中连成了一片猩红的飞瀑,如同长鲸吸水一般,顺着老怪物胸口扩张的吞噬旋涡,狂暴无阻地倒灌而入!
咕噜!咕噜!
深渊底部回荡着沉闷宏大的吞咽声,仿佛整座天地都在被这尊古老的存在大口咀嚼。
老怪物的脸色由青转紫,额头上暴起数根青黑色的血管。
他胸膛内的始祖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得像是一柄巨锤在敲击天鼓。
三千道因果锁链中蕴含的,不仅是纯正的上古仙元,更有旧纪元天道在破灭时积攒下的无尽死寒怨气。
这股庞大到难以度量的混杂力量在心窍内横冲直撞,险些将刚刚接好的右臂经脉再次冲裂!
“老头子,撑住!分流!老子给你做散热架构!”
林海洋在心窍中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
他的破界魂体在庞大能量的冲刷下疯狂晃动,魂力凝聚的十指几乎被狂暴的仙元高温融化。
但他没有放手,伴生母气化作亿万道精密的分流管道,强行扎进那些倒灌进来的能量洪流之中。
纯正的仙元被剥离出来,反哺给四周护阵的十亿虫军;
狂暴的死寒与怨念,则被林海洋以极高维度的引力算法全数导向心窍中心的十二品毁灭火莲!
“轰——!”
火莲的花瓣剧烈震颤,深红色的业火冲天而起,将那些怨毒的嘶鸣在微观层面彻底炼化成飞灰!
“呼……哈!”
老怪物悬停在虚空中央,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雾。
微缩黑洞缓缓收缩回他的胸膛之内,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暗金色光晕在皮肤表面缓缓流转。
深渊裂口之内,再也没有哪怕一条扭动的血蛇,只剩下被刮去数十丈岩层后裸露出来的黝黑地底。
五行方舟主控室中。
那凄厉的警报声,在这一瞬间彻底哑火。
沈孤城手里的半截断笔啪嗒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主监控屏幕上,那些原本代表着致命危机的猩红光斑,像是退潮的潮水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消退干净。
避难舱内,原本捂着胸口倒地惨叫的老人、妇女、孩子和士兵们,只觉得胸口那股被铁索绞住的窒息感突兀一空。
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工人颤巍巍地拉开衣领。
原本深可见骨、泛着死灰寒气的血色咒印,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缕缕青烟,从皮肤毛孔中缓缓飘散。
胸口的皮肉完好如初,只有一层新生的嫩肉在隐隐发痒。
“没了……真的全没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数以千计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穿透了厚重的舱壁,在整个近地轨道上空荡漾开来。
而在心窍深处,林海洋一屁股瘫坐在光幕前,神道冠冕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脱力。
“妈的,总算是……把这烂摊子给收拾利索了。”
林海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忍不住咧开。
“老头子,收工!在凡人眼里,恐怖至极的人质危机,解除了!”
老怪物缓缓落在青铜大门的门槛上,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渗出的暗金汗珠。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生吞了整整三千道天道因果锁和全部的死绝寒气,他体内的神识海此刻翻江倒海,庞大驳杂的因果反噬虽然被火莲压下,但依然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顶得他喉咙深处发紧,急需寻一个宣泄口。
“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老怪物抬起头,独眼望向身前那扇宏伟的万丈巨门。
随着最后三千因果锁链的瓦解与崩灭,整扇横亘在虚空中央的青铜大门,表面那一层覆盖了三十万年的斑驳血光与死寒冰甲,终于在微风中化作漫天的灰烬,随风吹散。
所有的伪装与束缚褪去之后。
露出来的,不再是狰狞的杀戮牢笼,而是一尊泛着最古朴、最厚重青铜本色的万古天门。
门轴深处,最后一道机关的机括声,正在发出低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