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两面巨大的石磨盘合在一处，转动起来并没有半点声音。
没有狂风呼号，没有金铁交鸣，可那股子沉重到了骨髓里的阴冷，顺着头顶三万丈的天穹直接压下来。
磨盘缝隙里渗出来的灰白光线，把整片星空染得干干净净，连方舟装甲缝里渗出的那点火光都被刷成了一片惨白。
“老头子，算盘珠子让人给崩了！”
心窍深处，林海洋的神道法相整个人贴在十二品毁灭火莲上。
他盯着那块遮天蔽日的灭世天磨，舌头根子发麻。
“那根本不是什么引力挤压，这家伙在把时间往回抽！”
“老子长了眼睛，用不着你在这儿报丧！”
老怪物立在五行方舟的最前甲板上，两只脚掌深扎进龙骨，脚背上凸起的暗金青筋突突乱跳。
他独眼里的黑焰死死咬住天穹上那尊万丈高的灰袍影子。
那守门人没有面孔，平滑的灰白玉石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双手托着那座庞大到望不见边际的磨盘，顺时针缓缓拨了半寸。
这一拨，整座死寂深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兜底掀翻。
五行方舟两侧，原本用来抵御虚空罡风的青木阵桩，突然开始剧烈脱皮。
那些由万年青木灵髓炼化出来的厚重木甲，年轮飞速收缩，深黑转为苍青，苍青转为嫩绿，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硬生生退化成了一节节手指粗细的嫩芽，随后噗的一声散成了虚无的草木灵气，被磨盘上的神魔枯骨大口大口吞进肚里。
“退了！全他娘的时间倒退回去了！”
心窍外头，沈孤城整个人保持着扶台的姿势动弹不得，但他喉咙眼里发出的神识波动却带着绝望。
“林指挥，主控系统的储能石在往回缩！上个月刚换上的重铸仙金外壳，刚才化成了矿渣水，这会儿连矿渣都不剩了！”
避难舱里，八千凡人缩在角落。
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变得白嫩，手掌上的老茧层层剥落，可那不是返老还童，那是生命在被这片天地强行抹去存在的痕迹。
再这么退上两刻钟，他们就会直接退化成娘胎里的血块，最后变成天地间连名字都没有的一捧黄土。
更惨的是趴在方舟下方的虫军。
白帝军团前锋的那几百万工兵禁卫，原本甲壳上闪烁着玄奥的仙纹，在此刻却大片大片黯淡下去。
暗金色的外骨骼开始软化，六条锋利的步足缩回体内，坚硬的口器化作黏液，大片大片的成熟期凶虫，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缩成了一枚枚拳头大小、毫无生机的原始白卵，噼里啪啦朝着深渊无底洞里掉落。
“低维泥鳅，妄窃天数。”
守门人站在万丈天穹上，宽大的灰袍边缘在虚无中翻飞，一道带着万古冰渣的神念从深渊顶端坠落。
“此界无生，尔等本为虚妄。剥尔生机，退尔道果，归于未生之前。”
话音刚落，守门人那只由千百条灰白光丝缠绕的手掌，对着磨盘的边缘重重一推。
轰！
这一声闷响不是砸在耳朵里，是直接在所有活物的元神深处狠狠撞了一下。
时间倒流的速度骤然暴涨了十倍！
老怪物身上那件破烂长袍在这股岁月的逆流冲刷下，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了干瘦却布满龙鳞纹路的始祖道躯。
可即便这具肉身历经万劫，皮肤表面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泛白，一层层细密的风化碎屑顺着肩头往下掉，像是被暴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风化岩。
“老黑！你特娘的别装死！”
林海洋在心窍里暴喝一声。
“林……林指挥……”
水系始祖灵虫的神念微弱得像风里的灯草，庞大的青黑玉质身躯此刻已经缩水了整整三成，那些晶莹剔透的玉鳞大片大片蜕皮，露出了里头粉嫩的嫩肉。
“老奴……老奴体内的阴死泉眼已经倒流回小水洼了！方才您许的那六颗万年玄玉丹，老奴不要了成不成？老奴想回蛮荒异界挖泥鳅洞，这破远征谁爱去谁去啊！”
“滚一边去，废物点心！”
一声沙哑、尖锐、带着金铁摩擦质感的啼鸣，突然从方舟正上方的阴影里刺了出来。
那声音太凄厉，硬生生把周围凝固的虚空割开了一道尺许宽的口子。
原本一直收敛着翅膀、蹲在主桅杆顶端的青木枯蝉，缓缓直起了身子。
它身上那层碧绿的长生蝉蜕，在时间的疯狂倒流中早已碎裂剥落，露出了内里通体森白、宛如一具白骨雕琢而成的狰狞真身。
骨蝉的六条节肢上布满了倒钩骨刺，后背上两对蝉翼薄如刀锋，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死绝骨纹。
“给老子稳住！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青木枯蝉那双森白的复眼死死盯住压下来的磨盘，口器中探出一根两丈长的白骨尖刺。
它根本不管自己正在飞速流失的长生本源，两条后足在桅杆上狠狠一蹬，整个骨躯迎着漫天倒流的岁月狂风，笔直冲天而起！
“青帝！你疯了？！”
水系始祖灵虫吓得神念尖叫。
“老子不疯，这守门人磨盘是难得一见调控时间的宝物，好家伙，我八辈子都没见过。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我不客气，先下手了，下手完了，任由他摆弄，大家都得返老还童成虫卵！”
青木枯蝉在虚空中疯狂振翅，那对骨翼每一次扇动，方圆万里的死寂虚空中便抽出一根根晶莹碧绿、却透着森白死气的岁月长生丝。
它是木系始祖，掌管天下草木荣枯，生来就是跟寿元光阴打交道的行家。
寻常生灵怕寿元被抽，怕时间倒流，可它体内的岁月法则，早已在万古的沉沦中修成了不死不灭的送葬之意。
“你推磨盘倒流光阴，老子就给你填寿元！”
青木枯蝉仰天狂啸，通体骨纹爆发出惨绿色的极光，它将自己亿万年积攒的长生生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数以亿计的长生碧丝化作一张遮天大网，硬生生顶在了纪元磨盘的最底端！
嗤嗤嗤——！
碧绿的长生丝与灰白的时间磨齿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鼻的腐朽焦糊味。
磨盘倒转的速度，在这一张大网的强行兜截之下，竟然真的慢了一丝！
方舟上那些正在退化的凡人，身躯猛然一顿，头顶飘散的白烟被硬生生止住了。
下头掉落的工兵蚁虫卵，也有几百只重新破壳，恢复了前锋禁卫的狰狞模样。
“好虫子！见到宝物眼珠子都红了。”
老怪物眼中凶芒暴涨，右手在虚空中猛然虚握，龙脊战刀的虚影再度凝聚。
然而，还没等老怪物的战刀斩出，头顶那尊巍峨的灰袍守门人，微微歪了歪头颅。
平滑的面容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浮现出一抹近乎嘲弄的冰冷。
“萤火之光，与残纪争辉。”
守门人右臂向下轻轻一按。
纪元磨盘的最中央，那一具生有九只曲角的远古魔神头颅，猛然睁开了干瘪的眼眶！
轰隆隆！
磨盘上的磨齿交错咬合，原本被青木枯蝉强行止住的倒流速度，猛然往回狠狠一拧！
嘎嘣！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断裂声，在整片星海中炸响。
青木枯蝉喷吐出的数亿根长生碧丝，像被烧红的刀锋切过，寸寸崩断，化作漫天惨绿色的光点碎屑，随风飘散。
噗！
青木枯蝉那坚不可摧的森白骨躯猛烈抽搐，口器中的白骨长刺当场被磨盘的反震之力压成三段，一大口带着浓烈死气的黑血从它体内狂喷而出。
它那对森白的蝉翼上，崩裂出纵横交错的巨大裂口，整只骨蝉像是被拍碎的苍蝇，打着旋从万丈高空直直砸落，重重砸在方舟前甲板上，把厚重的龙骨甲板砸出了一个两丈宽的深坑。
“青帝！”
林海洋心窍一紧，伴生母气急忙顺着甲板涌过去，勉强吊住了青木枯蝉那几乎熄灭的生机。
青木枯蝉趴在坑里，浑身骨骼尽碎，原本森白的骨纹彻底黯淡成了死灰色，连振翅的力气都没了，只有那双复眼依旧死死翻着，盯着天上那座不可阻挡的磨盘。
远征军最坚固的寿元防线，在这一转之下，彻底告破！
“完了……”
方舟主控室内，沈孤城身后的副官眼角流下两行血泪，整个人瘫软下去。
连执掌长生法则的木系始祖都被一击重创，这仗还怎么打？
凡人的命，在这等执掌纪元生死的古老守门人面前，轻得跟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分别。
天穹之上，纪元磨盘失去了阻碍，带着灭绝一切的巨大阴影，彻底压了下来。
那两扇巨大的石磨边缘，已经触碰到了五行方舟的主桅杆。
刺啦！
万丈高的合金主桅杆连半个眨眼的功夫都没撑住，瞬间风化成漫天碎屑，紧接着，那层磨盘的阴影，不偏不倚，正正砸向了甲板最前端的老怪物天灵盖！
老怪物的身形在阴影下显得单薄而干瘪。
狂暴的时间逆流如同亿万把看不见的刮骨钢刀，顺着他的天灵盖疯狂往体内灌注。
他体内的微缩黑洞在剧烈震荡，十二品毁灭火莲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闭合。
老怪物的脸颊两侧，那原本如古铜铸造、坚韧无比的皮肉，在此刻竟然像被烈日暴晒了千百年的干泥塑一样，开始大片大片干瘪、皲裂。
扑簌簌。
一层层灰白色的风化石屑，顺着老怪物的下颌、鼻梁和眉骨，一片片剥落下来，跌入深渊，化为虚无。
那具万劫不坏的始祖道躯，在这座纪元磨盘的碾压下，竟然开始……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