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两面灰白石磨盘合在一处，又往下落了半尺。
磨齿咬合的缝隙里，倒灌下来的纪元死水已经淹到了虫祖胸口，把老怪物胸腔前头的皮肉彻底刷成了碎屑。
那些泛着死灰的光线，顺着骨头缝往识海深处钻，要把这具躯壳里头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念头，全数拉扯回天地混沌前的泥沼里去。
“老头子，别愣着，反转气海！”
林海洋的神道破界魂体在心窍正中心大吼。
他双手死扣着十二品毁灭火莲的花蕊，金红算力编织成的丝线断得只剩最后两条，火莲底座崩开一道贯通的白茬子。
老怪物那颗已经剥落大半皮肉的骷髅头颅，眼窝深处暗金焰苗剧烈跳荡。
丹田气海里，相生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五行长河，被他硬生生拽住了龙头。
金不再顺着走去生水，而是调转锋芒，直挺挺劈向青苍的木脉。
水不再借着势头润木，而是狂暴掀起万丈黑涛，恶狠狠砸向赤红的火种。
五股本源在气海里撞在一处，没有相生相克的圆融，整片丹田像被塞进了一座随时要炸烂天地的火药桶。
肉身内部的经脉一条接着一条崩断，骨骼在体内发出密密麻麻的炸响，暗金色的始祖之血还没渗出表皮，就被逆乱的煞气绞成了血雾。
“你小子嘴皮子一碰倒轻巧，这哪是修道，这是被逼无奈在自己肚子里点炸药包！
兴许这又是一次涅盘重生。说不定还是一场千载难逢的造化机缘。寰宇浩渺，奥秘万千，何人敢妄下定论？
有些事你正着来不行，反着来说不定连这苍茫宇宙都要在你面前俯首帖耳。因为你挣脱了它定下的一切法则，它不得不向你低头。”
老怪物的神念在林海洋耳边炸开，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暴戾。
“当年在地球卧牛山那处矿坑底下，黑煞宗那帮杂碎用锁仙钉穿了老子琵琶骨，仙界大能的神念因果锁又横在识海里——老子不信邪，也是这么干的。
老子斗过天、斗过地、斗过修士、斗过仙人，体内纠缠的宇宙法则多到数都数不清。兴许这一回误打误撞，来个触类旁通，或者融会贯通，淬炼出一条诸天未曾有，凌驾万道，宇宙独一份的本源大道！
林海洋双手青筋暴突，伴生母气顶着逆乱的风暴，硬生生往核心塞。
“那时候你体内连个像样的金丹都没结出来，敢生吞仙家因果！今天你都成了统御蛮荒的始祖，手里攥着十亿兵马，反倒怕在肚子里听个响？”
卧牛山。
这三个字钻进老怪物的识海，在翻江倒海的死寂里撞出一圈极深的涟漪。
那会儿在地球老怪物在那枚破玉佩里刚醒过来，身躯干瘪得连一只普通的蝼蚁都不如，破开位面飞升蛮荒，黑煞宗的外门执事踩着飞剑在矿山上空巡查，仙道威压横扫百里。
那时候老怪物也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前有仙道因果锁死死扣住天灵，后有矿脉煞气反噬五脏，他连半步退路都没有，硬是靠着《五行噬虫典》第一页残缺的法门，把相克的五行煞气强行揉成一团，生生嚼碎了仙使打下来的夺命神念。
那一次，他吞的是仙尊的锁链。
这一次，头顶压下来的，是上一纪元天道死绝后留下的看门走狗。
“当年老子敢吞仙，今天在这鬼地方，老子连时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老怪物的骷髅下颌猛地咧开，扯出一抹狰狞狂傲的血色长笑。
狂笑声穿透方舟龙骨，在死寂一片的虚空中震荡开来。
天穹之上，那尊高达万丈的灰袍守门人，两只空洞的眼眶微微低垂。
在它的判定中，下方这尊三维蝼蚁的生机已经归零，但那狂乱反扑的神念波动，却违背了纪元磨盘既定的归墟法则。
守门人那只由千百道灰白光丝缠绕的右手，再度向前平推了一寸。
轰隆！
纪元磨盘猛然加速下压，距离老怪物的天灵盖只剩下最后三寸。
那股子剥夺一切存在的死绝风暴，把五行方舟外层的护体金光压得凹陷变形，整艘方舟的合金龙骨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
避难舱的钢板终于扛不住重压，整排螺栓同时崩飞，露出了里头毫无抵抗能力的几千凡人。
沈孤城在控制台前，两只脚掌已经深陷进碎裂的甲板，眼眶里淌着血，却连抬手拉动应急制动阀的力气都使不上。
整片深渊彻底屏住了呼吸，连虚空乱流都停止了涌动，毁灭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息。
“给老子——逆转乾坤！！”
老怪物体内发出一声野兽濒死时的狂吼。
丹田气海里，五行长河彻底炸裂。
白帝庚金化作亿万柄逆旋的骨刃，狠狠扎进万木本源；青帝木脉爆发出极端的死绝杀意，疯狂抽干厚土的生机；黑帝死水逆流而上，铺天盖地压灭恒星火种；赤帝业火不再温养神土，直接将庚金矿脉炼成翻滚的铁水！
金克木！
木克土！
土克水！
水克火！
火克金！
五道原本维持着宇宙运转的生克法则，在这一瞬彻底颠倒逆乱，化作了一场席卷整个微缩世界的终极风暴。
五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气海的最中心疯狂对撞，每一次撞击，都在老怪物的血肉深处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的五脏六腑当场化为血泥，胸膛中央的始祖心脏剧烈收缩，几乎要被体内这股暴乱的能量挤压成扁平的肉饼。
“林小子，算力跟上！老子要压不住了！”
老怪物的骷髅面孔彻底扭曲，眼眶中的神火在狂乱与暴虐中疯狂闪烁。
“老子正盯着呢！”
林海洋在心窍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
他的破界魂体在十二品毁灭火莲上剧烈晃动，无数条数据流从他双眼喷涌而出，伴生母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老怪物的经络，悍然抓向了那团在五行逆乱中疯狂碰撞的混乱风暴。
林海洋的神识海中，量子生命出手了，地球现代物理学构建的模型与高维宇宙的拓扑结构疯狂交叠。
正向的大爆炸，诞生了时间，诞生了空间，诞生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万物，推着万事万物沿着光阴的长河向前淌。
而头顶那座磨盘，是用时间倒流的手段，强行把万物磨成虚无。
既然顺应时间是死，逆流而上也是死，那就干脆不要时间，不要空间，把这一切统统压缩回大爆炸发生之前的那一点！
无序、无量、无限致密的奇点！
“天地未分，万物归一！”
林海洋的神道法相猛然将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成死扣。
“不是你在倒转我们，是我们要把这整片死水洼子，重新压回娘胎里去！”
嗡——！
老怪物的丹田气海猛地往内凹陷下去。
那场疯狂肆虐的五行逆乱风暴，在伴生母气与微缩黑洞的双重强压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钳硬生生向内攥紧。
暴乱的五色光华急剧收缩。
方圆万里的丹田气海，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方寸之间，随即又从方寸之间，被压到了微尘大小！
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法则、所有的煞气，在极致的挤压之下，失去了原本的属性。
没有光。
没有热。
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在老怪物残破不堪的丹田最中心，一颗只有针尖大小、通体呈现纯粹灰黑色的微小核心，悄然悬浮在虚无之中。
那是一颗逆向坍缩的黑洞核心！
它不属于三维宇宙，也不属于死绝的四维废墟，它是纯粹由五行相克的暴乱法则，强行模拟宇宙初开前的原始奇点！
奇点诞生的刹那。
时间，停住了。
这一次的停滞，不是守门人的磨盘在施威，而是老怪物体内的这颗奇点，以无与伦比的无限质量，将周围十丈之内的时空曲率，硬生生拉扯到了绝对垂直的悬崖！
头顶下压的纪元磨盘，在距离老怪物头盖骨仅剩最后半寸的位置，突兀地顿住了。
顺时针旋转的磨齿发出咔咔的异响，仿佛咬上了一块无法被消化的硬骨头。
顺着老怪物面颊不断剥落的风化石屑，在半空中猛然停住，随即像是被某种倒转的引力牵引，竟一片接着一片，倒飞着重新贴回了他的骨骼与脸颊之上！
老怪物那被纪元死水融化掉的左臂，暗金色的骨髓在飞速生长，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芽、拉丝、交织成原本坚韧的皮膜。
“止住了！”
方舟主控室内，沈孤城身后的副官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惊呼。
那些正在飞速退化的凡人战士，手掌上剥落的死皮停止了蔓延，指骨重新变得粗壮坚硬。
趴在甲板前头的工兵蚁，身上软化的暗金甲壳再次泛起森冷的光泽，六条坚硬的步足咔嚓一声刺破虚空，重新立稳了阵脚。
纪元磨盘的侵蚀，被硬生生顶在了半空。
但心窍深处，林海洋的神道法相表面，却崩裂出了七八道狰狞的裂痕。
他的嘴角淌出金红色的愿力神血，破界魂体暗淡得几乎透明。
“老头子……这玩意儿是个吞金巨兽……”
林海洋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神念都开始打飘。
“丹田里的奇点刚成了个雏形，老子八千凡人的愿力储备，刚才一瞬间被抽干了八成！再这么烧下去，不出十息，咱们全得被这颗针尖吸成人干！”
老怪物的独眼猛然睁开。
那只新长出的暗金大手在虚空中凌空一握，浑身骨骼爆发出爆豆般的巨响。
他抬起头，那张重新覆满龙鳞皮肉的面庞上，挂着冰冷至极的狞笑，独眼穿透了半寸距离的磨盘底座，死死盯住了天穹上那尊万丈高的灰袍守门人。
“抽干？那就找人来填账！”
老怪物的神念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五行逆转的法门成了，奇点的雏形也构筑出来了，但要将这股能在体内引爆大爆炸的逆向坍缩之力，彻底释放到体外去砸碎这座遮天蔽日的磨盘，单凭他一人和林海洋的算力，根本无法支撑庞大的法则宣泄。
必须有外力来推平这个门槛！
老怪物胸膛正中，始祖心窍轰然大开！
咚！咚！咚！
伴随着心脏狂暴的搏动，五道猩红如血、凝练如实质的神念，化作五道刺破虚空的血色闪电，自心窍深处暴射而出！
血色闪电撕裂了凝固的时空，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始祖法旨，瞬间激射向四周陷入重创与苦战的五大始祖灵虫！
“青帝！白帝！黑帝！赤帝！黄帝！”
老怪物的咆哮声在五大始祖的元神深处悍然炸响。
“给老子献出本源核心！今天要是掀不翻这座磨盘，老子把你们全剁了下酒！！”
五道血电分别命中了桅杆坑里的白骨枯蝉、方舟底部的噬金蚁后、翻起肚皮的水系巨蟒、缩回火种的炎魔蝶，以及趴在虚空底部的撼地龙龟虫。
五大始祖灵虫的身躯，在这一瞬同时剧烈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