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最底层的风暴打着旋儿往回抽，把那截横截面数百万里的惨白断腕硬拽了下去，这老饕，丢盔卸甲，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惨状。
老怪物指尖的暗金骨刃收了半寸，胸膛起伏两下，喉咙里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嗝声里喷出一团七彩霞光，把跟前十几丈的空间烧得滋滋作响。
老头子，别得意忘形，八字才画了一撇，常言道，笑到最后才是王道！你瞧瞧你，我都笑得憋不住了，你啊！整个人没个正形，尤其是这腮帮子，鼓得跟个大馒头似的，都快要撑裂了！老顽虫，你悠着点！千万别来个乐极生悲。”
林海洋在心窍里盘坐着，伴生母气化作大网，把老怪物经脉里乱窜的太初神辉一层层往火莲深处压。
“这帮上一纪元的死鬼，吃得倒是挺油性。合着纪元大破灭，好处全让他们锁在这壳子里了。”
老怪物活动了一下生出琉璃玉髓的右臂，皮肉在七彩本源滋养下飞速拉扯闭合。
“天道老儿藏私房钱，天经地义的事。不过现在这私房钱改姓林小子您了，也改姓我老虫子了。”
老怪物的暗金重瞳往下一压，视线落到了深渊外围。
那只遮天蔽日的冰霜巨手缩回四维绝渊后，原本被压得死死的主战场，气氛陡然变了味。
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苍白冰雕怪物，此刻全都僵在半空。
那些没有生机波动的死绝傀儡，眉心的蓝光急剧闪烁。
原本紧密无间的方阵，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内，散得七零八落。
前头几只身形足有万丈的巨型冰雕统领，前足在虚空里刨了两下，毫不犹豫调转庞大的身躯，朝后方的微型黑洞与冰裂缝里钻。
“跑？刚才不是挺横的么？”
方舟龙骨底下的水坑里，黑帝把半截身子探了出来。
这头青黑泥鳅刚才还缩成一团，此刻眼见老怪物一口闷了大半条天道长河，神气顿时又回到了脸上。
“白毛长虫，有种别往窟窿里钻啊！当年在寒泉底下，老黑我见过怂的，没见过你们这帮连骨头渣子都是冰碴子的铁疙瘩也懂得脚底抹油！”
黑帝两根肉须扬得老高，甚至催动水汽在甲板上摆了个威风凛凛的架势。
甲板前方的白帝母皇冷冷转头，复眼扫了它一下。
“刚才谁嚎着要回寒泉吃烂泥来着？”
“咳……战略性后撤，你懂个屁的兵法！”
黑帝眼珠子转得飞快，胡须一甩，硬着头皮顶回去。
“老黑我那是留存有用之身，给始祖打策应！策应懂不懂？中军大营的辎重后勤全在老黑我肚子里装着呢，我能随便折损么？倒是你，白帝，你那几根大刺刚才断得脆响，要不要老黑匀你两升寒泉水润润皮？”
“滚。”
白帝母皇的巨螯咔嚓一剪，火星溅在黑帝脑门上，吓得泥鳅滋溜一声又缩回水坑半寸。
方舟主控室内，沈孤城盯着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退缩的红点，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沈指挥，外域斥力场在衰退！”
技术员两只手在结霜的操作台上敲得飞起，语气里的急促终于缓了下来。
“深渊外围的冰雕军团正在全线溃退，数量预计超过七百万！它们没有组织反冲锋，全部向第三悬臂的冰隙与引力漩涡深处转移！”
沈孤城扶着合金指挥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军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那帮东西不是溃退。”
沈孤城死死盯着屏幕边缘几个剧烈闪烁的暗红警报。
“它们在回缩引力线。传令全舰，偏折护盾不要停，反引力锚点继续打入虚空！”
果不其然。
深渊外围那片数百万里的漂浮大陆上，钻入地缝与黑洞边缘的数百万冰雕怪物，没有选择远遁。
那些钻进地底深处的苍白怪物，身躯轰然自爆！
咔嚓！咔嚓！
不是寻常的血肉炸裂，而是高维冰晶核心碎裂引动的维度自毁。
深渊外围连绵数十万里的冰川地脉，在一瞬间被强行点燃！
蓝白色的死绝寒芒顺着地脉裂缝疯长，原本平整的虚空被炸出一道道狰狞的蛛网黑缝，深渊天幕大块大块向下坍塌，翻滚的引力剪切形成了一道横跨千万里的绝对死域！
它们要把整个深渊外围打碎！
宁肯将停泊的落脚点炸成一片混沌虚无，也绝不给远征方舟留下一寸立足之地！
“草，这帮死人架子心眼真脏！”
林海洋在心窍里直接骂出了声。
“老头子，它们引动了地脉底层的真空零点能！这是要玉石俱焚，把外围的物理常数全搞崩掉！方舟的龙骨刚受了暗物质冲击，根本抗不住这种全方位的空间撕裂！”
老怪物的始祖道躯立在风暴正中，黑发乱舞，暗金色的魔纹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他低头看着下方疯狂坍塌的地脉，看着那些企图把路堵死的极寒残骸。
“在老子面前玩自爆？”
老怪物的嘴角咧开一个凶悍的弧度。
“上一世有几个自诩仙尊的老王八也是这么玩的，连裤衩子都没剩下。”
话音未落，老怪物身上的破损黑袍猛然一甩！
大袖翻卷如垂天之云，体内的气血与刚刚吞入腹中的浩瀚天道本源，在这一刻彻底连通！
轰！
老怪物的右脚在虚空之中重重往下一跺。
没有动用五色巨剑，也没有借用五大始祖灵虫的军阵。
仅仅凭借破界境始祖肉身踏下的这一脚，一道暗金色的环形波纹，以超越光速百倍的蛮横姿态，对着方圆数百万里动荡的天地横扫而去！
老怪物的吼声如九天重雷，狠狠砸在每一寸碎裂的空间之上：
“给本座镇！！”
嗡——！
这四个字吐出的刹那，深渊外围狂暴沸腾的引力乱流，硬生生停滞了。
那是纯粹到极点的本源压制。
刚刚吸饱了上一纪元天道琼浆的始祖道躯，散发出的威压已经带上了一抹不可言说的太初秩序。
动荡的空间蛛网，在暗金波纹掠过的刹那，被一股蛮横到了极致的伟力硬生生按回了原位！
碎裂的虚空裂缝，像被无形的大手抚平的绸缎，生生闭合。
那些刚刚引爆核心、身躯正处于裂解边缘的数百万冰雕怪物，在这股浩瀚无垠的始祖威压当头罩下时，动作彻底僵死。
咔！
第一只冰雕巨兽的头颅崩碎。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一万只、第一百万只！
连绵数百万里的虚空之中，响起了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如同狂风暴雨砸落冰雹，数百万隐匿在冰缝与黑洞边缘的极寒残敌，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整个躯体被始祖威压震成了漫天飞舞的幽蓝齑粉！
飞扬的冰晶粉末在虚空里洋洋洒洒，映照着方舟舷窗上反射出的微弱灯火。
整片深渊外围，刹那间肃清一空！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方舟避难舱内，几千凡人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看着窗外那场盛大而诡异的冰晶暴雪。
没有引力震荡，没有空间坍塌。
那个立在深空中的高大身影，只是甩了甩袖子，踩了一脚，那场足以将整艘方舟撕碎的滔天浩劫，便烟消云散。
有人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滑动的声音在狭窄的避难舱里清晰可闻。
“沈指挥……”
观察员的手指悬在操作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深渊外围……净空了。”
“所有高维极寒生物信号，全部归零。”
沈孤城两手撑着指挥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那股近乎窒息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在冰冷的指挥舱里凝结成雾，又迅速散开。
“别愣着。”
沈孤城的声音沉稳下来，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精芒。
“工兵禁卫出动，抓紧时间清理航道上的冰晶碎屑。那都是上一纪元的高维残渣，让后勤组拿耐寒箱装起来，哪怕扫回去磨成粉，也是顶级的战备涂层。”
这位特管局的现场最高指挥官，骨子里那种精打细算的特质，在危机解除的瞬间立刻复苏。
“沈头儿，咱们真的能在这种地方停靠？”
旁边的副官看着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绝渊，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老头子刚才一口气吃了那么多东西，万一待会儿反胃吐出来，咱们方舟离得这么近，不得被溅一身？”
沈孤城转头瞪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乌鸦嘴。始祖要真撑不住，咱们早跟着这个星系一起二维化了。”
主控室另一侧，水坑里的黑帝已经彻底爬上了甲板。
它看着漫天飘落的幽蓝粉末，两只泥鳅眼绿光大盛。
“哎哟喂！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黑帝一甩尾巴，直接在甲板上游动起来，大口一张，周围游离的冰晶粉末被它吸溜吸溜卷进肚子里。
“虽然糙了点，杂质多了点，但这可都是带着四维死绝法则的硬通货！白帝，你别站着发呆啊，你手下那帮工兵蚂蚁不是最爱吃矿渣吗？赶紧放出来抢收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白帝母皇冷哼一声，三对复眼透出鄙夷。
“堂堂黑帝元帅，整日跟个讨饭的叫花子一样。”
话虽这么说，白帝母皇背后的战甲缝隙里，却骤然涌出数十万只暗金色的工兵禁卫。
这些工兵蚁经历了高维冰晶核心的强化，甲壳上早已生出霜白仙纹，此刻一出舱，便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疯狂扑向虚空中散落的残渣，咔哧咔哧的咀嚼声响彻深空。
心窍之内，林海洋看着外头这一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帮家伙，打仗的时候算盘打得噼啪响，收破烂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手脚麻利。”
林海洋叹了口气，魂体靠在火莲花瓣上，低头看着那盘金色算筹。
“老头子，战损核算出来了。刚才斩那一剑，五行灵虫本源消耗了四成半，好在你抢了这波天道琼浆，反哺下去不仅能补齐亏空，五大军团的底子还能再往上拔一截。”
老怪物的神念在心窍里哼笑了一声。
“老子从不做亏本买卖。当年在卧牛山外门，扣老子三块下品灵石，老子灭了他们整座山头。这狗屁旧天道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剁它一条胳膊，算给它打折了。”
“行了，别在这吹牛了。”
林海洋翻了个白眼，神念微微一凝，调出了一道泛着微光的备用阵法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已经落下了大半。
“洛苍幽在中州留的那个备用传送阵，时效只剩下不到八个时辰了。”
林海洋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蛮荒异界那边可不比这儿安生。咱们离开太久，中州那帮老狐狸要是察觉出蛮荒神国空虚，十万大山的防线恐怕会生变故。洛苍幽虽然手腕硬，但他手底下那些个宗门余孽，全是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归顺的，一旦两界通道断裂，他们绝对会反咬一口。”
老怪物眼中的狂傲稍稍收敛，暗金重瞳深处闪过一抹深邃的凶光。
他自然清楚后院不能起火的道理。
地球是林海洋的根，蛮荒异界则是他重聚五行虫军、吞噬进化的根据地。
两者缺一不可。
“八个时辰，足够了。”
老怪物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整个人立在虚空之上，身形微微一动，便横跨数万里，落在了虚空方舟的正前方。
他低头看着这艘通体布满焦黑痕迹、外壳防御装甲剥落了近三成的庞然巨物。
舷窗后方，无数双凡人的眼睛，正隔着玻璃屏障，带着敬畏与狂热，仰望着这位如神似魔的始祖。
老怪物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双臂，那生出暗金玉髓的指掌，却微微收拢。
他长袍随风猎猎作响，威严而低沉的嗓音穿透了方舟的偏折护盾，清晰无误地落入舰桥每一个指挥官的耳中：
“深渊外围已定。”
“全军听令，降下反重力锚，进驻深渊中层裂谷！”
“方舟就地停泊，就地抢修！”
沈孤城在指挥台前深深躬身，以地球最高战时军礼肃然回应：
“昆仑远征军，领始祖法旨！”
老怪物转过身，视线穿透了深渊外围漫天的冰晶薄雾，死死钉在了深渊更深处、那片连光线与法则都被吞没的四维裂缝尽头。
在那里，那尊庞大的旧纪元残骸断腕缩回的方向，九座巨大而古老的青铜古棺阴影，正随着冰河暗流缓缓沉浮。
老怪物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泛起森寒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