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怪物掌心那团太初生机还在盘旋，洛苍幽残魂的眼皮颤了颤，硬是没能把眼珠子睁开。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胡须被神辉吹得乱抖，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呼噜声，像是老猫缩在灶膛边打瞌睡。
“老头子，省省力气吧。”
林海洋的破界魂体在心窍火莲上盘着腿，伴生母气顺着神识往外递。
“这位洛太上生前最擅长扒拉算盘珠子，神魂散得就剩个脑壳，没个正经的洞天福地温养，你拿纪元本源硬灌，纯粹是拿高压水枪给茶壶续水。”
老怪物的左手微微收拢，五指如铁铸的弯钩，将那颗残破的头颅虚影重新纳回心窍内侧。
“少废话，欠老子的账没清，阎王爷敢收他，老子就下黄泉把阎王殿给掀了。”
老怪物从插在地壳深处的断刀上拔出右手，骨节发出沉闷的脆响。
平原前线，轰鸣声响成一片。
几百台重型工程机甲喷着白汽，巨大的履带在冻结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重水玄岩上死命空转，履带齿被磨得平滑溜圆，连一道白印都没能在地上划拉出来。
沈孤城戴着防风目镜，手里捏着电子图纸，脚底下踩着的硬地冷得透骨。
“沈指挥，真没法干！”
工程兵总长抹掉安全帽檐上的白霜，嘴皮子青乌，手里拎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金刚石合金钻头，切口平整，边缘还冒着幽蓝的寒烟。
“这哪里是石头？这比航母甲板上的特种钢还要硬上一万倍！重型冲击钻打上去，反震力直接把传动轴震碎了三根，连钻花都崩没了！”
沈孤城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头看着战术平板上的热成像图。
“方舟的反重力悬浮引擎撑不了太久，十二个小时之内要是不能把地基打下去、把锚定立柱插进地脉，整艘船就得被深渊裂缝的引力差撕成铁皮罐头。”
沈孤城的话音没落，旁边几个穿着道袍的天极宗降将凑了过来。
领头的中年修士挽着拂尘，脸色蜡黄，腰间的飞剑还挂着卷刃的缺口。
“沈长官，这可不是人间的冻土，这是上一纪元沉淀下来的万古玄冰煞。”
中年道士叹气，拂尘往地上一指，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贫道刚才斗胆用了本命飞剑，催动离火剑诀往下扎，结果火星子都没冒出来，剑尖当场被冻脆了。非得化神期以上的大能用纯阳真火连续炼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有可能化开一寸土壳。”
沈孤城侧头斜睨了他一眼。
“七七四十九天？到那时候，方舟里那几千老百姓骨灰都凉透了。”
中年道士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他们这帮被宗门抛弃、又被天道血誓死死锁住的俘虏，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这条小命，至于地球凡人的死活，他们心里其实根本不在意。
平原边缘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动。
黑岩深处，几道惨白的气流顺着地壳缝隙往上钻，原本被抚平的重力场剧烈晃动起来。
那是被压在深渊地底的极寒地脉在反扑。
上一纪元的死绝法则像是有灵性一样，察觉到外来生灵要在这里扎根，立刻从深渊极底调集冰煞，顺着岩缝往上涌。
几台停在裂缝旁边的装甲车，车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挂上一层厚达半尺的坚冰，轮胎橡胶直接冻得如同脆饼，咔嚓一声爆裂成碎块。
“退！所有人往后撤！”
沈孤城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配枪抬起来，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四周的工程兵乱成一团，拖着报废的设备连滚带爬往方舟栈桥上跑。
“慌什么？”
半空之中，一道冰冷的声音滚落下来。
暗金色的残影从虚空一闪而过，老怪物那尊布满魔纹的身躯轰然砸在裂缝正前方，气浪把涌上来的森白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紧接着，方舟顶端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白帝母皇振翅而下，九彩战甲在昏暗的深渊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斑斓，三对巨大的骨刺在背后展开，锋刃切割着空气，带起尖利的呼啸。
数百万只体型堪比卡车的金甲工兵禁卫从母皇身后列队踏出，每一步踩在玄岩上，都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撞击声。
白帝母皇悬在半空，三对复眼冷冷扫过地上那些瘫痪的重型机械，口器开合，声音在所有人类工程师耳边炸开：
“修仙讲究移山填海，科技讲究地基稳固，今天给你们开开眼，什么叫‘虫族盾构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母皇的双螯猛然向下一挥。
百万工兵蚁同时仰起头颅，胸腹部位的暗金甲壳陡然转变成刺目的赤红。
下一刻，炽热浓稠的金酸火浪如决堤的熔岩，从工兵禁卫口中狂喷而出！
这些金酸早就吞噬了高维冰晶核心，内部蕴含着五行相生相克的极致破甲法则，落在那坚不可摧的万古玄冰上，并没有爆发出剧烈的炸响，而是发出了细密至极的嗤嗤融化声。
原本连金刚石合金都能震碎的极寒地面，在这股金酸火浪的冲刷下，竟像是热刀切黄油一般，迅速软化坍塌！
深渊极底涌上来的极寒煞气刚刚冒头，就被金酸中蕴含的红莲业火当场点燃，化作滚滚白雾冲天而起。
“我的天……”
那个工程总长站在舷梯上，手里的半截钻头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拳头。
“分子结构被强行改变了？这怎么可能！那石头的密度比重元素衰变体还高啊！”
沈孤城反手按住工程总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别发呆了，赶紧让结构组跟上！虫族在前头融冰开路，你们负责注浆定型！”
百万工兵禁卫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它们不仅仅是在腐蚀岩层，更是用那生满倒钩的前足，将融化后的玄冰浆液与金属残渣混合搅拌，喷吐出一种暗金色的硬化黏液。
原本坑坑洼洼、裂隙密布的深渊平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被硬生生抹成了一座平整如镜的巨大广场！
那地表光滑得犹如白玉晶石，内里却游走着一层层繁复致密的虫纹禁制，不仅坚固异常，甚至还将地底深处的极寒煞气完全隔绝在下层，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温和热力。
“起墙！”
白帝母皇再次尖啸。
十万只巨螯兵蚁从地壳深处掘起数以亿计的玄岩巨石，这些巨石被金酸熔融焊接，像搭积木一样在平原外围拔地而起。
厚达三十丈、高逾千米的金属城墙，沿着断崖绝壁的走势迅速合拢，城墙表面浇铸了厚厚一层噬金蚁蜕下来的暗金甲壳，闪烁着森冷的光泽。
心窍之内，林海洋双手在金色算筹上划出道道残影。
“五行阵脚归位！”
“黑帝，幽冥水脉走地底暗道，作为要塞内循环水道！”
“青木枯蝉，把你的生机灵纹刻进城墙内侧，别让这帮凡人被虚空辐射照成畸形！”
“撼地龙龟，把重力常数锁死在一倍地球重力，敢晃一下老子扣你口粮！”
轰隆隆！
平原四方，四大始祖灵虫齐齐咆哮。
五彩斑斓的阵法结界冲天而起，在千米高空轰然对接，化作一只巨大的倒扣光碗，将整座平原要塞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狂暴的虚空乱流吹在结界外层，只荡开一圈圈微弱的光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按照林海洋的算法推演，这座融合了虫族生体装甲、现代工程力学与五行化生大阵的要塞，哪怕承受破界境强者的正面全力轰击，也能稳如泰山。
正午时分，深渊微弱的光线透过五彩结界洒下，在地面上折射出一片暖洋洋的明光。
嗤——！
方舟底部的反重力悬浮引擎终于缓缓熄火。
这艘承载着人类文明火种的庞然大物，在十二根由工兵禁卫合金熔铸的万丈锚定立柱支撑下，稳稳当当停靠在要塞正中心的深水停泊港内。
舱门大开。
无数人影从昏暗的船舱里涌了出来。
他们看着脚下平整坚固的白玉地基，看着头顶那层流转着五彩光芒的遮天护罩，再看看那座比山岳还要巍峨的暗金城墙，整片要塞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我们有家了！”
雷鸣般的欢呼声在要塞每一个角落炸裂开来！
几千凡人振臂高呼，眼泪与笑声混杂在一起，声浪冲破云霄，连城墙外的虚空风暴都被这股磅礴的声威压了下去。
沈孤城摘下目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中央高台上的那道黑袍身影，郑重敬礼。
“启禀始祖，深渊第一前进基地，主体完工！”
老怪物立在高台边缘，破损的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暗金色的重瞳平静地俯瞰着脚下欢呼的人潮。
“老头子，收割成果的时候到了。”
林海洋的声音在心窍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块地盘打下来，不仅八千凡人有了落脚点，咱们在这深渊里也算扎下了一颗钉子。下一步，就是把那些四维残渣提炼提炼，武装全军。”
老怪物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要塞地基的东南角。
那里是工兵禁卫刚刚挖开的一条深达千丈的排污地道。
在一堆被金酸融穿的岩层断口处，几名负责勘探的工程人员正围在那里，手里捧着几块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神情显得极为古怪。
老怪物身形微微一晃，已然出现在了矿坑边缘。
负责警戒的工兵蚁迅速散开一条道路。
“始祖！”
几名地质工程师吓得连连后退，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捧过头顶。
“我们在地底九百米处清理极寒地脉时，发现了这些东西。这根本不是天然矿石，上面的纹路……”
老怪物抬手一招，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矿渣轻飘飘飞入他的掌心。
矿渣入手沉重无比，质地介于金石与玉髓之间，虽然经历了万古岁月的极寒冻结，内部却依然残存着微弱的温热感。
更诡异的是，在这块矿渣被烧焦的断裂面上，清晰地刻着半道繁复玄奥的青色纹路。
那是纯正古老、连仙界大能都视若至宝的古仙云篆！
老怪物指尖的暗金魔纹微微亮起，神识如钢针般刺入矿渣核心。
在那层斑驳的岩皮底下，赫然包裹着一缕纯度极高的远古灵脉精髓，而且其内部的禁制结构，隐隐指向深渊最深处的四维裂缝方向。
“这不是残渣。”
心窍深处，林海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伴生母气在金色算盘上急促拨动。
“这是当年某座庞大仙阵被强行打碎后留下的阵基残骸！老头子，这片深渊平原，在上一纪元，根本不是什么荒原，而是一座横跨星海的超级古仙战场！”
老怪物五指合拢，将那块带有云篆的矿渣捏得粉碎，黑色的石粉从指缝中簌簌滑落。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凶戾至极的精芒。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些躲在青铜古棺里的死鬼，当年在这里埋葬的，恐怕远不止一条旧天道的断手那么简单。
老怪物没有说话，转身迈步朝着要塞最中央的高峰走去。
那里，一座由整块重水玄岩雕琢而成的古老殿堂刚刚落成。
殿堂顶端，浩瀚的太初神髓如云雾般翻滚缭绕，五色仙光交织成一片创世生机。
老怪物的左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洛苍幽那颗布满裂纹的残破头颅虚影，正在太初生机的温养下，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青色微光。
老怪物踏上殿前台阶，每一步落下，整座要塞的地脉便随之共鸣震颤。
他的声音低沉而森寒，穿透了重重殿门，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深处：
“老洛，欠你的这具肉身，今天主上给你重铸！”
殿门轰然洞开，暗金色的魔纹如潮水般涌入大殿，老怪物手托残魂，一步迈入了那片沸腾的创世神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