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街巷兩旁的槐樹葉子已經長齊了，一片疊著一片，夜風穿過巷口，吹得樹葉沙沙響。
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灰磚圍牆的小院里，樓前的空地不大，就種著一棵石榴樹。
這是賀大伯賀明彥平反後還回來的院子。另外還有幾處房產還在走程序，暫時沒騰空。
不過眼下大家都才回來幾個月，相隔多年的親人終于能一家團聚，就算屋子再小也要住在一起。
何況還是兩層小樓，夠用了。
二樓書房的門關著，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賀家幾個說得上話的人都在。老爺子賀應龍坐在書桌後面，手邊放著一個瓷壇杯，正冒著熱氣。
賀大伯賀明彥五十出頭，鬢角已經白了一片，腰背挺直，坐在書桌側面的椅子上。他兒子賀柏站在書桌邊，靠著桌沿，雙手環抱在胸前。
賀源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桌上那包東西打開，拿出一摞賬本放在桌面中央，旁邊還壓著一本手寫的說明書。
“這是寧哥從哈市寄來的，一共七本賬本，都是從哈市李家那邊拿到的，這本是說明書，里面把對應的人名和條目都標清楚了。
直接看賬本可能看不太明白誰是誰，但對著這本說明書，一目了然。”
“李家？”賀明彥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那本手寫的說明書拿了過去，“就是那個盤踞在黑省好幾十年的土皇帝？”
當初遞交父親和佷子平反材料的時候，他曾在內部打听過黑省的情況。
李家那是盤踞在黑省的一大勢力，幾十年盤根錯節，省里市里到處都是他們家的人。算是當地真正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了。
“就是他們家。”賀源點了點頭，聲音很低，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听說當年是土匪起家的，後來借著抗聯的名頭洗白了身份。
這麼多年下來，早就滲透進了各個要害部門，我和爺爺被下放的橫河子鎮，鎮割尾會主任就是李家的子孫。”
接著把桌上的賬本一本一本地分開，語氣沉了幾分︰“這四本，是哈市幾個區的黑市流水，時間跨度足足三年多。
這本，是李家暗地里的產業分布，街道工廠、運輸隊、倉庫，全在里面。還有這兩本——”
他的手指敲在另外兩本賬冊上︰“是他們權力尋租的明細。什麼時候誰批的條子、誰收的錢，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最後一本，是替罪羊的名單。”
書房里突然安靜了一瞬。
在座的人都不傻，七本賬本加一本說明書，那就是鐵打的證據，大家原本平靜的神色都變得有些凝重，連呼吸都放輕了。
賀應龍放下手里的瓷壇缸，目光急切地盯著賀源，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小寧……他膽子怎麼那麼大？！前幾天不還說在機械廠忙得團團轉嗎？
怎麼就突然跟地方勢力扯上關系了？還有，他怎麼還拿了人家那麼要命的東西！”
賀應龍這輩子見過太多風浪，知道這種東西意味著什麼，他擔心江寧，這孩子才多大，怎麼就一頭扎進這種要人命的旋渦里？
賀源心里也急，要不是昨天他才剛跟江寧通過電話，下午看到這些賬本的時候，他都要買票去哈市了。
這個哥哥怎麼什麼都敢干？
但他臉上沒有露怯，穩住聲音說︰“爺爺，寧哥好著呢。這東西是他悄悄復印的，對方根本沒察覺到，你別擔心。”
旁邊的賀明彥已經翻開那本說明書看了起來︰第一個王世力，哈市第一紡織廠後勤科科長，管著整個廠的采買、倉儲、車隊，還負責跟那些街辦企業、社辦企業的對接。
第二個趙紅兵，哈市物資局副局長，主管全市工業物資的調配審批，鋼材、木材、水泥、化工原料。
第三個、第四個……他把說明書放在旁邊，拿起那幾本賬本，快速翻了起來，像在找什麼對應關系。
翻到第三本第二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1967年3月7日，紡織廠後勤科向紅高粱社辦企業訂購了一批包裝材料，經手人王世力。
這個紅高粱社辦企業就是李家的私廠，也就是說錢從紡織廠的賬上走了，但貨沒有進紡織廠的倉庫，而是去了李家。
這一進一出之間，公家的錢就變成了李家的了，這是非法轉移。
賀明彥翻頁的手指越來越慢，他面上很平靜，但心里早就翻了，除了震撼，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激動。
他剛平反不久，組織給了他位置，也還算重用，但他心里很清楚，想要真正站穩腳跟，還得有實打實的政績才行。
可在京市這個地方，大事輪不到他牽頭，小事做了等于沒做。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人記住他的機會。
現在這個機會就在他手底下攤著。七本賬本，一本說明書，能把哈市半邊天的勢力網撕開一個口子。
這東西遞上去，對他而言就是一份實打實的功勞，誰也搶不走。
賀柏也湊了過來，目光落在那本賬冊上。他生在賀家，政治頭腦同樣不俗，只掃了幾眼，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這確實是賀家蟄伏多年後，重新站上牌桌的絕佳機會。
而且高層多年來一直在想辦法解決地方勢力的問題，李家這種盤踞黑省幾十年的土皇帝，就是最典型的目標。
現在這把刀送到了賀家手里，不用白不用。成了，賀家有功；不成，他們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風險。
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賀源，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江寧還說了什麼？”
賀源迎著他的目光，將江寧在信里的意思復述了一遍︰“寧哥說，這個賬本他分了兩份。一邊從他表舅那邊，另外一邊，就是從咱們這里。”
他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坐在書桌後的賀爺爺，問道︰“爺爺，你知道他在黑省那邊，還有個表舅嗎？”
賀應龍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皮︰“這人應該是王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