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不僅沒松手，還借著拉扯的力道，順勢攥住了江寧的手腕，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
他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都快擦過著江寧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听見的聲音低語︰“不準抬過去，就坐我旁邊。還有……你，躲什麼？”
江寧偏了下頭，避開那道近在咫尺的氣息，咬了一下牙︰“誰讓你靠那麼近的，放開。”
“不放。”沈越一臉的理直氣壯，手指非但沒松，指腹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那冷白的皮膚。
江寧眉頭微皺，再次瞪著他，可那眼神里卻沒有多少怒意，反倒像是一汪被攪亂的春水。
兩個人誰也不肯先松手，一個拽著椅子不動，一個攥著手腕不放人，就連空氣都變得粘稠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旁邊正低頭看記錄的立春，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這兩個簡直把他當不存在一樣。
他抬起眼，看著這兩個幼稚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那口氣咽下，語氣還算平淡︰“都十點多……”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早看完早收工，後面你倆想怎麼都可以。
第二天，還沒等到小眼楮，江寧就先遇到了李老五，早上十點多，江寧和趙繼紅才剛從熱處理車間回來。
趙繼紅邊走邊翻著手里的筆記本，眉頭皺著，鉛筆在紙面上點著︰“我看這個硬度可以，是不是比昨天的好了點？”
江寧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行，硬度是夠了，但承受不住，再提幾個點試試，要是還不行，就得換料。”
他心里過了一遍那個材料的性能曲線，抬起頭，剛想再說點什麼，目光越過趙繼紅的肩膀，落在不遠處。
幾個廠領導正帶著三個陌生人參觀著機床，一邊走一邊講解著什麼，什麼情況？
他掃了一眼那三個陌生人，中間那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儒雅溫和。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點的女孩，扎著馬尾，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手里還拿著一個筆記本，正記錄著什麼。
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同志，脖子上掛著一台相機，正低著頭擺弄那個相機……報社的？
江寧的腳步不禁慢了下來，但耳朵早就已經豎起，仔細地听著那邊的對話。
“這機床我看用了很多年了吧，哪一年引進的？”那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台舊車床前，看了看側面的銘牌，又直起身，推了推眼鏡。
旁邊的楊主任介紹道︰“這台啊，五十年代甦聯的，用了快二十年了。保養得好，精度還能保持。
廠里一直舍不得換，畢竟當年引進的時候花了不少外匯，現在要再買一台新的，也買不到這麼好的了。”
“那還真是用了有些年頭了啊。”中年男人直起身，語氣里帶著一點感慨，目光在機器上停了一下，“能保養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他轉頭看向楊主任，“咱們廠里像這樣的老設備還有多少？都還在用嗎？”
“還有幾台，都在用。”趙科長接過話，往旁邊走了兩步，指著另一台機器說，“李主編你看這台，這是六十年代國產的。
比甦聯那台新一些，不過精度上還是差點。但勝在皮實，不挑活兒……”
李主編？
江寧心里轉了一下，沈越曾給他描述過李老五李嘯坤——四十上下，清瘦，戴眼鏡，溫文儒雅，一看就是文化人的樣子。
眼前的這個人，年齡、身形、氣質，都對得上。
江寧看了眼旁邊正在干活的老工人，一副八卦的樣子湊了過去，壓低聲音︰“哎，老王，楊主任他們這是在干嘛啊？那幾個是來干嘛的？”
老師傅頭也沒抬，手里還在轉著機器，眼楮盯著卡盤︰“人民出版分社的，听說是要出本機械書，上咱廠子實地看機器來了。”
旁邊的年輕工人也湊了一句︰“好像是關于工業設備的圖冊，專門拍那些老機器，留個資料。”
江寧“哦”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在那幾個人身上，人民出版分社？那這個人就是李老五了。
他來這里干嘛，巧合？
正想著，李老五的視線也無意間掃了過來，那一眼不算長，但足夠他看清江寧那張臉——很白，五官立體的，一雙眼楮又大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似的。
他的眼里閃過明顯的驚艷，像是沒料到在這樣一間滿是機油和鐵屑的車間里，會站著這樣一個人。
難道這人就是江寧，還是廠里其他的工人？他眼中飛快地閃過了什麼，又快速地收回了目光，轉向廠領導，繼續听對方說話。
江寧五感一直都很敏銳，除了能听到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還能從那些微表情里分辨出來，哪些話是客套，哪些人對他帶著惡意。
自然捕捉到了對方最後一眼里藏著的東西，不是驚艷，還有別的什麼，但距離十多米遠，他沒辦法確認。
這是一個試探的好機會。
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交代了趙繼紅一句︰“你先回去，我一會兒過來。”便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距離對方約莫一米遠的地方停下，看向旁邊正在操作機床的趙師傅，語氣隨意得很︰“趙師傅，早上周研究員拿過來的那根軸承，重新打過了嗎？”
趙師傅戴著護目鏡，听到聲音才抬起頭，隔著鏡片看了他一眼︰“小江啊？再等等，晌午我給你送過去。
一上午緊著趕活兒，壓根沒騰出功夫弄。”周圍幾台機器都在轉，他說話的嗓門自然也大。
“行，那麻煩你了！”江寧應了一聲，沒急著走，跟旁邊的工人們一樣，一臉好奇地看向李老五他們這行人。
還笑著朝對方打了聲招呼︰“楊主任、孫科？忙呢？”語氣隨意，就跟在路上踫見了熟人一樣，順便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