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碩抬眼看了他爸一下，聲音盡量放平，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關系還可以。去年市里搞秋收保衛戰，那時候他還在鎮農機廠，就是他負責跟我對接的。
後來他調到農機所，林有杰和甦向東跟著他做項目，平時在廠里我們經常一起吃飯，交情……還算不錯。”
他說完之後補了一句，“他這個人挺靠譜的，做事有分寸。”
韓友山沒有接話，端起桌上的茶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安靜了片刻，眼楮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像是在評估著什麼。
其實，他早就接到了上面要求配合王秉義的命令，兩人也暗中聯系上了。
只是李家牽涉太廣，後面江寧和沈越那邊的信息需要通過一個安全的人來傳遞。
他自己的身份太敏感，直接跟江寧接觸必定會引人注意，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正好，韓碩就是一個絕佳的人選。
現在就在機械廠常駐，又是自己的兒子，對于他的品行、能力，以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誠，他這個當爹的還是有著絕對自信的。
想到這，韓友山緊繃的面色微微緩和了些。他放下茶缸，抬起眼皮看著兒子，突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前面江寧拿給你的藥酒，這段時間還在用嗎？腿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一出，韓碩心里幾乎要跪了，不會真的被看穿了吧？！
只能硬著頭皮，順著台階往下說︰“還在用。嗯……比之前的那些虎骨酒好用，擦完之後膝蓋沒那麼僵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出幾分真誠的感激︰“上星期我把病歷本和片子拿給他看了，他說會幫我跟那位老大夫具體說一下情況，看看能不能調整一下藥方。”
韓碩心里還在忐忑地等著父親的“宣判”，卻听到韓友山說︰“那就好。他後面可能會參與到一些事，得需要你的配合。具體的，後面你自然就會知道。”
韓碩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配合？他配合江寧？他看了他爸一眼，見對方一臉的平靜。
忽然意識到，剛才他的那些繞來繞去的猜測，可能真的只是自己嚇自己？！
“怎麼了？”韓友山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問道。
韓碩搖了搖頭，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下︰“沒什麼，我知道了。”
同一時間，哈市省軍區大院東側那排平房一間宿舍里，幾個戰士正圍在一張木桌旁下著象棋。
紅黑雙方殺得正酣，除了下棋的兩個人，旁邊還站著三四個戰友，有的抱著胳膊看，有的伸手在棋盤上方比劃著。
“走馬！馬踏中卒！”站在左邊的一個戰士拍了一下桌沿，聲音帶著一種急切，“你沒看見他那車在等著嗎？”
“別听他的，拱卒！”另一個馬上反駁，語氣篤定，“拱過去，他炮就架不起來了。你听他的，這局準輸。”
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狹小的宿舍里顯得格外熱鬧。
趙景銘坐在床邊，手里捏著一本《選集》，但目光完全沒落在那些字上面，腦子里像一團亂麻一樣。
今天下午軍區領導找他密談的場景，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腦海里反復地回放。
那是一間連窗戶都被厚重窗簾擋得嚴嚴實實的絕密會議室，領導坐在他對面，面色凝重，把一份絕密任務交到了他和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團長手上。
當領導說出這次行動的目標是盤踞哈市幾十年的李家，並且需要他作為軍方與江寧之間的“傳聲筒”時，趙景銘的心跳都猛地停滯了一拍。
他是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級別極高、危險重重的絕密任務，竟然會和江寧扯上關系。
在那間會議室里他坐了很久，听完任務說明後沒多問，但心里清楚，江寧已經身處這個泥潭的中央了。
首長之所以點將趙景銘，也是看中了他的身份。李家在哈市經營了數十年，眼線遍布各個角落，而趙景銘不同，他是徹頭徹尾的“外來戶”。
來哈市才一個多月，人生地不熟，跟李家這樣的老勢力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也沒有任何利益牽扯。
再加上他作為江寧的發小，每周都要去機械廠找人，這事軍區里的好多戰士都知道，不是什麼秘密。
用他來做軍區和專案組之間的傳聲筒，既名正言順，又絕對干淨，誰也查不出破綻。
但考慮到趙景明畢竟剛來，對哈市本地的地形和復雜環境還不夠熟悉，再加上這件事的嚴重性，高層還特意調了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團長與他搭檔。
兩人一明一暗，由對方負責外圍接應和突發情況的處置，趙景銘只負責跟江寧那邊對接。
“老趙，咋啦？”下棋的戰友老李一邊盯著棋盤上的局勢，一邊隨口喊了一聲，“你這頁都盯了快十分鐘了，也沒見翻一下，想家了？”
旁邊另一個戰友立刻接了茬︰“想啥家啊，我看是想他那寶貝弟弟了吧？”
宿舍里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趙景銘雖然來哈市的時間不長，但在連隊里的人緣卻是實打實的好。他這人脾氣好，爽朗、仗義，從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彎彎繞繞。
誰有個急事，或者半夜需要頂個崗，只要喊他一聲，從來不推脫。
人還大方，每周去機械廠看他那發小，回來手里從來都不空著，有時是一包點心，偶爾還能弄來一盒紅燒肉，或者烤雞，讓大家跟著打打牙祭。
就沖這份敞亮，誰不拿他當親兄弟看？
“去你的。”趙景銘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順手將手里那本翻卷邊的《毛選》合上扔在床鋪上。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把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低頭看了一眼棋盤︰“誰贏了？”
“還沒完呢，老劉這局懸了。”旁邊有人接話。
趙景銘“嗯”了一聲，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