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實驗室，廠里檢測化驗科的人早就下班了，就連隔壁那排辦公室的燈全黑著，只有這間屋子還亮著暖白的光。
實驗台前，甦向東正低頭盯著恆溫水浴鍋，旁邊的趙繼紅拿著記錄本，飛快地記錄著數據。
水槽邊，張立冬在清洗著燒杯和玻璃棒，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
听見動靜，趙繼紅抬起頭，目光在江寧臉上停了一瞬，語氣里帶著點挫敗︰“回來了？三組平行樣測出來了，結果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但第三個樣品的曲線跟前面兩組的趨勢完全對不上，表面粗糙度也比前兩組高了一大截。我排查了半天，還沒找出原因。”
江寧拉過一張凳子在他旁邊坐下，接過甦向東遞來的記錄本，目光如炬，瞬間鎖定在第三組的數據上。
緊接著，他往前翻了一頁，視線掃過前幾組的溫度記錄，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隨即豁然松開。
“溫度，是溫度的問題。”江寧把筆記本合上，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第三組的鍍液溫度，比前兩組應該是高了一度半左右。
鍍液溫度每升高一度，沉積速率大概會快百分之十。速率上去了，晶粒來不及細化就直接堆疊，表面粗糙度能不飆升嗎？
剛才甦哥重啟加熱器之前，是不是沒來得及重新校準？”
甦向東聞言，立刻湊了過來，目光掃過數據，沉默了幾秒，低聲嘆道︰“……還真是。
中間換了一瓶試劑，一時忙忘了校準，我的失誤。”
“沒事，那這一組數據直接作廢，重新跑一組。”江寧拍板道，“溫度校準好之後，其他條件保持不變，再對比一下。”
“行。”甦向東把記錄本接回去，在旁邊空白頁上寫了幾筆備注，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趙繼紅也直起身，麻利地開始準備新一批的試片。
晚上回到宿舍，江寧把事先分好的兩小包荔枝遞給了甦向東和林有杰，荔枝是用舊報紙裹著的，鼓鼓囊囊的一包。
一拿出來，一股濃郁的清甜果香瞬間霸佔了整個屋子。
這次家里寄來三箱，他分了沈越一箱，自己留了半箱，剩下的一箱半正好用來走動人情。
李可欣、王秉義那邊送了一籃；前面他肋骨斷了的時候，韓碩給他送過幾次排骨湯，加上京市韓家的關系，這份人情得還。
還有趙景銘，他倆是發小，趙家對他又有恩，哪怕現在的關系有些微妙，該有的人情往來不能少。
剩下的，就是給甦向東、林有杰還有孫樂舟、立夏他們嘗個鮮了，每人一小包，差不多一斤多點，不多不少剛剛好。
原本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林有杰，聞到香味立馬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了起來。
他一把扯開那個紙包，眼楮瞬間瞪得像銅鈴︰“什麼東西？……我⺪，荔枝？！真是荔枝！寧哥你從哪兒弄來的？還這麼新鮮？！”
“家里給寄的，正好我們那正當季，大家嘗嘗鮮。”江寧隨口答道。
話音未落，林有杰已經剝開了一顆，一口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豎起大拇指︰“……甜！真甜！哥，我親哥啊，你咋那麼厲害，啥好東西都能搞到？”
甦向東也拿起一顆，紅彤彤的果殼硬挺飽滿，指甲輕輕一按就裂開了，露出里面晶瑩剔透、宛如羊脂玉般的果肉。
這個季節能把荔枝從南方幾千公里運到哈市，還保持得這麼新鮮，只能是走火車冷鏈。
但那都是有批文有指標的，一般人連想都不用想。
甦向東推了推眼鏡，心里跟明鏡似的︰看來江寧老家那邊的背景同樣深不可測，要不然絕對搞不到這種尖貨。
低頭把那顆荔枝送進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開，比家里托人買的那種蔫了吧唧的陳貨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由衷地說道︰“還真甜，謝了啊兄弟。”
“不用客氣！”
林有杰已經連著炫了三四顆，嘴角還沾著一點晶瑩的果汁，正美滋滋地咂著嘴，突然眼珠一轉，湊到江寧跟前，故意夾著嗓子撒嬌︰
“哥，你看看我，像不像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像失散多年的妹妹！”江寧挑眉看著他，毫不留情地吐槽。
按平時的脾氣，林有杰早就跳腳了，但荔枝還在他嘴里，吃人嘴軟，人又一貫的厚臉皮。
他故意矯揉造作地翹起個蘭花指，還扭著身子︰“那以後我就是你妹妹，哥哥∼你可得好好疼我！”
“滾——”江寧太陽穴跳了跳，嫌棄地一把推開他湊過來的大臉。
甦向東也實在看不下去這辣眼楮的一幕，抬腿直接給了他屁股一腳︰“林有杰你他媽在惡心人呢？信不信老子揍你。”
“狗賊，吃我一腳——”林有杰被踹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就朝甦向東虛晃了一腳，兩個人從桌邊鬧到門口。
看著這倆活寶鬧騰，江寧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隨手翻開筆記本，目光重新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數據上。
主要的硫酸鎳和次磷酸鈉的濃度已經徹底敲定，現在正在對比的是絡合劑的配比，也就是檸檬酸鈉和乳酸的最佳比例。
上周五和周六，他們跑了六組對比實驗。前三組檸檬酸鈉佔比高，沉積速度快但硬度偏低。
後三組乳酸佔比高，硬度上來了但鍍層發脆，得在中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這個星期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平衡點附近做幾輪精調——溫度、ph值的微調，然後一組一組地跑。
只要這幾輪精調的數據穩了，那整個“配方”就算是真正確定下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江寧每天基本都泡在實驗室里，還得抽空和李可欣培養感情。
有時候是李可欣下了班來找他，在實驗室外頭等他一會兒，兩人去吃飯，偶爾他也會主動去找她一兩次。
周末就帶著她去約會，結束再去她家吃頓飯，日子被各種事情切得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