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工走進來，卷發大姐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笑著打了個招呼︰“喲，周工？又來復印材料啦？今天印什麼大工程？”
“是啊，李姐。”周工臉上立刻堆起那副標志性的溫和笑意，把那沓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語氣自然得沒有一絲破綻，
“有幾份材料檢測報告和工藝參數表，急著用，得多印幾份。還有幾份得單獨印，我就自己來了，不麻煩你們？”
“沒事，你弄吧！”李姐滿不在乎地又靠回了桌邊，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周工負責材料這塊，什麼檢測報告、工藝參數表、設備操作指南，平時都是他在弄，大家早就熟了。
但有的要印三份，有的又要印兩份，有的就是一份，有時候交代來、交代去麻煩不說，關鍵可能還會印錯，索性直接讓他自己操作，最後登記一下用了多少紙就行。
“好 ，謝謝李姐。”周工笑著道了謝，轉身走向復印機，他熟練地掀開蓋板，把第一張登記表放了進去。
伴隨著復印機“嗡”的一聲輕響，機器內部的滾軸開始轉動，發出均勻的低頻嗡鳴。
就在這時，李姐旁邊那個整理文件的大姐也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整理手里的東西了，嘴里隨口補了一句︰
“老規矩啊，周工，印完了記得在登記本上寫一下。上次你就忘了寫，月底對賬的時候少了十多張，張姐念叨了好幾天呢。”
周工垂在褲邊的手指都猛地一僵，就連心跳瞬間也漏了半拍，但下一秒臉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無奈和訕笑。
他頭也沒回，十分自然地接話道︰“瞧我這記性！這次肯定記，今天印得多，得一批一批來，可能要一會兒啊。”
“印吧印吧，反正這會也沒什麼人。”
周工站在復印機前，听著機器“ 嚓、 嚓”的吞吐聲，臉上那副訕笑慢慢收斂，眼楮死死釘在了出紙口。
一張張帶著機器余溫的A4紙吐了出來。
全部復印完畢，他拿起筆，在登記本上寫下日期、份數和用途。字跡遒勁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回到宿舍樓，里面依舊空無一人，他再一次打開了劉研究員的房間，把那疊江寧手寫的原件抽了出來，重新放回文件袋里。
“對不住了，小江。”他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虛偽的笑，“你還年輕，鋒芒太露，容易招人嫉恨，這功勞，就當是我這個做前輩的，給你上的第一課了。”
辦公樓離宿舍不遠，前後不過半個多小時，連一批零件的反應時間都不夠。他拿著新印的實驗記錄表回到實驗室，一股熟悉的酸味和溶劑氣息撲面而來。
先走到王工的實驗台前，隨手分了幾張復印件過去︰“老王，這是新的記錄表，你對照著看看。”
王工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另外一張實驗台，則是趙繼紅和一個實習生守著。
江寧這邊的實驗昨天算是結束了，他正帶著張立冬，在實驗室的角落里處理剩下的那幾大鍋槽液，該處理的處理，該回收的回收。
而甦向東、趙繼紅他們幾個，則被安排回來給幾位研究員打下手。兩個留在實驗室幫忙鍍件，盯著槽液溫度，記錄數據，偶爾調整一下滴速。
兩個去車間協助零件的前處理，那邊忙著酸洗和活化，正好缺人手。
周工踱著步子，走到趙繼紅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正在反應的槽液。聲音還是那副慣常的溫和調子︰“怎麼樣，有沒有異常？”
趙繼紅連忙匯報道︰“都很正常，溫度穩定，ph值也在區間內，一直沒出現波動。”
他說著，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十四分鐘就可以取出來了。”
“嗯，做得不錯，很細心。”周工點了點頭，接過他手里的記錄本，煞有介事地仔細翻看起來。
趙繼紅眼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驚訝。周工平時眼高于頂，平時連正眼都不怎麼瞧人，怎麼今天突然破天荒地夸他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發現這人今天嘴角似乎一直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心情顯然很好。
趙繼紅收回目光，繼續盯著缸里還在反應的槽液，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今天早上江寧那份報告，他偷偷看了幾眼，這人還真是夠大方，把他和甦向東都掛在了第二作者的位置。
雖然誰都知道，論文里第一作者是核心，第二作者說白了就是“打下手的”，但有和沒有，那完全是兩碼事！
要是這份報告能在《機械學報》這種頂級刊物上發表，哪怕退一步發在《金屬熱處理報》上，他回到廠里，憑這個都能升一級！
果然，跟著江寧這種技術天才混，就是能撿到肉吃！
趙繼紅在心里暗暗盤算著，他幾乎可以肯定，憑著這次的實驗，江寧鐵定能破格留在研究所了。
這個想法，不僅是趙繼紅，項目組里一大半的人都是，大家都覺得，江寧留在農機所，算是板上釘釘了。
只是結果還是有些出人意料。
第二天下午，項目組臨時通知開會。
會議室里，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這次的會議，除了項目組的人，段科長和王所長也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正是所里的辦公室主任。
段科長坐在主位，目光掃過眾人，嘴角難得的帶著一抹淺笑︰“今天我們過來，主要是對咱們“甦聯t3.6大型聯合收割機國產化”項目進行中期檢查。
不過，在匯報之前，有一件人事任命要宣布。”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把面前那個紅色的文件袋打開。
甦向東、王工他們下意識地看了江寧一眼，這麼快？昨天才把報告交上去，今天任命就下來了？
坐在江寧旁邊的林友杰，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側過臉，眼楮亮得驚人，壓著嗓子用氣音飛快地擠出一句︰牛啊！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