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娟见状，继续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底牌：“而且您想啊，他那个亲爹对他不好，家里的继母也是个刻薄的。
现在的年轻人，谁不喜欢自由自在，谁愿意回去受那份窝囊气？说不定日子久了，他反倒觉得咱们李家、黑省这才是他的家呢。”
看着公公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赵美娟又抛出了最后一颗定心丸，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笃定：
“爸，您再退一步想，就算他真有一天要回南方，那也是四五年以后的事了，到那时候，他和可欣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咱们李家早就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还怕他跑了不成？”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有作为母亲的私心，又透着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出的精明与远见。
李老太爷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干瘪的嘴唇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几天家里亲戚朋友都会回来，就让可欣带他多接触接触，把关系处热络了。
等小鹤的喜事办完，他俩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
一直坐在旁边、眉头紧锁的李春辉，心里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口阻拦，
“爷爷，四婶……我看这事儿会不会有点太急了？毕竟他和可欣才刚认识没多久，感情还没彻底稳固下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万一……可能是我谨慎了，但他毕竟是王秉义的外甥，很难说没有其他的目的。
现在他们项目组正是忙的时候，以后呢？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是觉得，咱们可以再看看，别把底牌亮得太早了。
李老太爷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眼皮耷拉着，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下首的人，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结了冰。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许多，却透着一股草莽出身、杀伐决断的狠辣：“春辉啊，你做事就是太瞻前顾后。
老爷子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人心口：“名分先定，把人拴死。
至于结婚……把场子镇住了，再说不迟。”
李春辉喉头滚了滚，还想再劝。可一抬头，撞上老爷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铁了心了。他只能颓然垂下眼，应了声：“是，爷爷。”
促成江宁和李可欣订婚的事，就这么在李家内部一锤定音，当天，这阵风就刮进了李老二和李老五的耳朵里。
周一，天色刚蒙蒙亮，哈市西郊，市三化工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上早班的、下夜班的交叠在一起，自行车铃铛“丁零当啷”响成一片，保安靠在门柱上，裹着军大衣打着哈欠。
一个穿着灰夹克、看似普通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到侧门边，假装等人，目光却不紧不慢地扫着厂区外围的路线。
他叫王卫国，南岗附近出名的地头蛇，看着像个普通的街溜子，其实手上沾了不少血。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从阴影里迎了上来，走到跟前停住，声音压得很低：“二哥。”
“情况如何？”王卫国抬起眼，语气有些阴冷的问道。
“按你吩咐，跟配电室的老赵已经搭上线了。”鸭舌帽语速极快，“前几天请他喝了几顿大酒。
昨天又给他儿子塞了几个肉包子，他老婆乐得嘴都合不拢。
老赵透了底，后半夜就他一个人值夜班，没人查岗。”
说到这，鸭舌帽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就是……老赵那人胆子太小，一提到动管道的事就打哆嗦，还得再喂几顿才踏实。”
“别舍不得钱。”王卫国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那张阴狠的脸，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等会儿耗子几个也会过来。老赵那你盯着，钱先给，话不用多说，让他把心慢慢放下。胆小不是坏处——胆小，才听话。”
钱先给，话不用多说，让他自己把心慢慢放下来。胆小不是坏处，胆子小，才听话。”
鸭舌帽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王卫国靠回墙上，吸了两口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化工厂啊！这一搞就是大事故，死伤绝对少不了，整个厂区都可能被掀翻。
他也不想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但没办法，他不动手，李老五就会拿他开刀。
既然都是死，那就只能选别人去死了！
同样的暗流，不止在市三化工厂涌动。
城北，市二化。这里靠着河，周围没什么居民，但厂区比三化大得多。
主要生产氯碱——烧碱、液氯、盐酸，液氯是剧毒，一旦泄漏，顺着风向能毒倒半条街。
厂里的液氯储罐区单独围了一个院子，门口挂着“重大危险源”的牌子，但牌子是木头的，字是油漆刷的，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厂区外围的排水沟边上抽烟，烟抽到一半。另一个男人从厂门口的方向溜达过来，极其自然地蹲在了他旁边。
“储罐区的值班表，摸清了？”后来的男人盯着前方，随口问道。
“摸清了，三个人轮班，晚上就一个。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另两个在休息室睡觉。”先前那个把烟头在沟沿上按灭，声音不高不低，
“液氯管线从储罐区出来往北走，有一段经过锅炉房外墙，那边晚上没人巡逻。”
“锅炉房的人呢？”
“接触了。姓周，一个老酒鬼。”先前那个男人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眼底。“昨天陪他喝了一顿，稍微套了两句，他连巡检的路线都秃噜出来了。
后半夜两点到四点，那老东西准在休息室睡得跟死猪一样。”
市四化工厂的情况又不一样。
厂区门口，中午十二点多，多了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说是来送原料的，证件也齐全。
不过进去之后没有开到仓库，而是在苯类溶剂车间的卸货区停了一会儿，下车还跟装卸工闲聊了几句。
市四化工厂主要生产塑料助剂和溶剂——苯、甲苯、二甲苯。
这些东西挥发快、闪点低，车间里通风不好，空气中浓度一高，一个静电火花就能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