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林局长下面有一个科长，姓赵，叫赵长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个人三年前经手过一批化工原料的调拨，批条是他签的，货最后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的是省内调剂，但实际流向对不上。
具体对不上多少，还在查，但初步判断，那批原料有相当一部分落到了不该落的地方。”
韩硕的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记录。
沈越接着说：“还有一个是设备管理科的，姓周，和林局长也有点关系。这人去年经手了一批设备采购。
账面上和实际到货的对不上，中间差了一大截。”
“差多少？”韩硕问。
“还在核实，但初步估算，至少有三四千块的缺口。”沈越吐了口气，“如果是正常的损耗或者记账错误，这个数不至于。”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灯泡的光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韩硕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想着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
李老五的意图，到这一步已经逐渐清晰了。
化工厂出事，林局长作为分管领导，肯定会被牵连，但这类事故的追责流程是固定的，处理结果也会很快。
可如果赵长明和那个姓周的科长的事同时被翻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这样的事，很大概率后面，还有一串人。
水一浑，牵涉面越广，很多事实就会被忽略。
之前王书记和韩副书记明面上一直没点破李老五和李老二真正的算盘。
但韩硕从小在家属院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这种权力博弈的嗅觉远比一般人敏锐。
而现在沈越的这些话，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
李家现在分成两派。以李老太爷为主的这边，对上面是打算示弱，再一点一点地找机会，保住李家这块招牌。
而李老二和李老五更狠——他们是要踩着其他三房，彻底从李家这艘大船上跳下来，另起炉灶。
化工厂爆炸，影响力还是不够，得再推一些人下水，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到时候李老二和李老五反而越容易蒙混过关。
韩硕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所以李老五绕那么一大圈，并不是为了打击林局长，只是想推人下水，越多越好？”
沈越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个，市物资局计划调配科的郑科长，孟方海最近在关注他，但什么情况还不太清楚。
不过这人可能跟石副市长能扯上点关系。”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明显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盯着化工厂外围的那些人，让手底下的小混混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谁进谁出，这还算正常，不惹眼。
但想查林局长、赵长明、郑处长这些人，那根本就不可能！
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各种高新科技，但这也意味着有些信息的绝对封闭，干部的档案、调拨的批条、账目的流向……
这些东西只有同样体制内的人才能接触得到。
就连李老五查这些人，也是通过李老二的手，而沈越之所以会知道这些，还是从李老二和李老五的录音记录里得到的。
只是王书记他们一直以为，是沈越手底下那帮人从李老五的手下那里偷听墙角听来的，虽然粗糙，但胜在合理。
毕竟这个年代，隔墙有耳很正常，尤其是在酒桌上、澡堂子里，嘴巴一松，什么话都往外漏。
韩硕把这些记录全都记了下来，合上本子，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说道：“那就先到这，明天中午我就回厂里。
要么在办公楼，要么住处。”
“嗯。”沈越应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韩硕朝江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江宁和沈越两个人，头顶暖黄的光线落下来，把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薄薄的窗帘上。
窗帘被夜风从窗缝里吹得轻轻晃着，影子也跟着微微摇曳，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江宁看向沈越，眉毛微挑：“干嘛叫我一起？还有事？”
“当然是有事了。”沈越笑着，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江宁一时没防备，被他拽得往前一倾，差点撞到他胸口上。
江宁抬眼瞪了沈越一下，手腕却没挣开，这人的手劲实在太大了，挣了两下没挣动，只能嘟囔了一句：“还神神秘秘的。”
沈越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他看着江宁，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唐宋那边，查到王卫国藏钱的地方了。”
江宁的眼神瞬间亮了，那双总是懒懒散散的桃花眼一下子睁大了，眼底的光比头顶的灯泡还亮。
“下午我去看了。”沈越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凑近，呼吸几乎拂到江宁的脸上，“差不多有四五万的现金。
还有一些金条、珠宝，都是王卫国私下攒的。”
他看着江宁，目光里带着试探：“这部分的东西，我不打算上交，你怎么想的？”
这些东西跟李家那个案子关系不大。沈越不是什么圣人，还没伟大到见到钱不捡的地步。
既然他找到了，那就是他的。
江宁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一扫而空，坐直了身子。
李家几房私下藏的那些钱，他早就摸透了，数目都不小，加起来好几十万，但他没打算动。
一来那些钱本身就是李家的罪证。二来交到上面，按流程这些钱也是留在地方政府，用在地方建设上。
李家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拿出来做点实事，算是回馈回去。
再说他空间里的钱已经够多了，没这个必要。
但王卫国不一样，拿回来不亏心，也算是给他的辛苦费了，要不然他这忙前忙后的，确实有点亏。
江宁抬眼看向沈越，语气干脆利落：“不交，先记着，等事情了了，咱们再找机会去拿。”
沈越看着他，嘴角扬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会觉得，我太贪？”
“贪？”江宁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你找到的东西，那是你的本事。
再说了，王卫国那种人，咱们这是黑吃黑，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