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铭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江宁用那种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模糊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我希望你一直过得好。”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锤，不疼，却重重地砸在了他心口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该释怀的。
江宁没有躲着他，没有用那种让他窒息的客气和疏离来对待他，甚至还在顾及他的感受。
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洒脱。
他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在部队里熬过了无数个想江宁想到发疯的夜晚，他顶着家里的压力，拼了命地也想站在他的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得够快，就能抓住这个从小被他护到大的弟弟，可他回来得太晚了。
晚到江宁已经独自熬过了继母的苛待、父亲的冷漠，晚到……江宁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能让他毫无顾忌去爱的人。
赵景铭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场大火，或许永远不会真正的熄灭，他失去了一段不可能的爱情。
但他至少，要守住这个这辈子最珍视的弟弟。
这就够了！
他深吸了口气，将那股直冲眼眶的酸涩压下，连带着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甘，一并碾碎在心底。
再抬起头时，赵景铭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依旧浓烈，却硬生生地多了几分坦荡和释然。
“小宁，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颤抖，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不管什么时候，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连给我留点自欺欺人余地的机会都不给。”
他盯着江宁那张依旧俊美温润的脸，眼底翻涌着七年积压的深情与绝望，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你说的，给我时间。”赵景铭将眼底最后一丝脆弱逼退，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可能会很难看，你别嫌弃就行。”
江宁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眼底清澈而坚定，温柔地承接住了赵景铭所有的破碎与狼狈。
“不会！”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是一个无声的锚，落进了赵静铭翻涌的情绪里，将他从那个快要没顶的地方拉了回来。
赵景铭看向巷子外的人影，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越那小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妥协，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和解，
“眼光倒是不错。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这个当哥的，照样替你揍他。”
江宁轻笑了一声，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好，我记下了。”
赵景铭把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装进兜里，目光落在江宁的脸上：“走吧，我送你回厂里。”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
夜风穿过街道，带来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一点点吹散了之前那股黏稠的沉闷。
——
哈市城边上，往东走十几里地，有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
村子东头有一处单独的院子，院墙是黄泥和麦秸秆混着垒的，不高，但结实得很，风吹雨打几年了也没塌。
院子里几棵老杏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叶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卷曲，偶尔有风过来，才懒洋洋地晃两下。
空气里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苦中带涩，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随着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熏得人脑仁疼。
院墙根底下，孙德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慢吞吞地给炉子扇着风，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
他鼻子皱成一团，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把蒲扇往地上一拍，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踏马的，这破玩意儿，还得熬多久？再熬下去，老子没病也要被熏出病来了！”
踢了踢炉子旁边的砖头，又捡起蒲扇，嘴里还在嘟囔：“天天熬，天天熬，熬的是药还是老子的命……”
而在院子角落阴凉处的一张破藤椅上，段一帆正半瘫着身子晒太阳，他眼睛闭着，就跟没听到一样。
其实他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之前不知道被谁救了，但一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里，快两个月，一抹阳光都见不到。
现在被军区的人安置在这个院子，虽然还是不能出门，但至少还能晒晒太阳，又吃喝不愁，早就该知足了。
孙德胜扇了两下蒲扇，心里又在暗骂：踏马的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平白受了这一个多月的罪，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还是被关着不能出门。
他越想越烦躁，挪到段一帆面前，压低声音小声说：“老段，要不……等会儿你问问小王同志，咱们啥时候能出去啊？
天天就这么待着，连门都出不去，我是真难受。你就问问，我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出去，但心里总得有点底吧？”
段一帆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动了一下，这一动，就看到那垂在身侧的手和脚，都是扭曲的。
像是被硬生生折断过又接上的枯木，歪歪扭扭地搭在藤椅扶手上，透着股诡异的畸形。
他声音很轻，透着股认命的死寂：“问了也没用，小王同志都说了，让我们好好待着就行。”
“哎，你怎么那么死脑筋？你再问问啊。”孙德胜急了。
“我不问，要问你问。”段一帆干脆闭上了眼睛。
孙德胜听着就来气，他要是问得出来，还需要让这死瘸子问？
他至少问了十几次了，每次都是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可那个臭当兵的永远都是三个字打发他——“不知道。”
连个多余的字都不给。
看着段一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恨不得上去踹两脚，但踹也不敢踹，这人虽然废了，但好歹是跟他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憋了半天，又凑过去，换了个说法：“那你去问问，这破药我还要熬多久？这天天熬，我都要吐了。”
段一帆没说话，就像没听见的样子，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玛德，死瘸子，你装个屁的装，还不理我……”孙德胜气得要命，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站起来跺了两脚，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回去继续给炉子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