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江寧反手將門輕輕合上，走到床邊坐下。
甦向東揉了揉眼楮，聲音有些沙啞︰“沒有，我也才剛躺下。”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補充道，“對了，剛才劉工來找過你，看你不在，就先回去了。”
江寧偏過頭看他，清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探究︰“有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甦向東搖了搖頭，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不過我猜可能跟下周的技術報告會有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應該是通知。”
“那我去看看，謝了啊。”江寧略一思忖，打算還是現在就過去一趟。
他們宿舍在三樓，劉研究員住在二樓。
這個點大家都在午休，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低低的說話聲從門縫里漏出來，又很快歸于平靜。
江寧放輕腳步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宿舍門前，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他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劉研究員坐在書桌前，眉頭微蹙，神情十分專注，正在寫著什麼。
江寧在門上叩了兩下。
“呵、呵——”
“進來。”劉研究員頭也沒抬，筆還在紙上沙沙劃著，過了幾秒，放下筆，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抬眼看了過來。
江寧推門走了進去，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溫和卻不失分寸︰“劉工，打擾你休息了。我听向東說您找我？”
劉研究員從一個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放在桌上，眼底閃爍著難掩的振奮︰“是有事。技術報告會的時間已經定下來了。
就這個月的15號，在市一機械廠大禮堂。”
15號？
江寧微微一怔，那就是還有十多天的時間，他原本還以為就在這一兩個星期。
看出他眼中明顯的驚訝，劉研究員笑了笑，手指在那份文件上重重地點了點，神色更是帶著幾分難掩的激動︰
“所里原本給你定的時間就是下個星期。但從你那篇論文發出去到現在，知道有多少單位打電話來問嗎？”
江寧對上他的視線，接著低下頭認真看向那份文件，紙上抬頭是《關于召開化學鍍鎳磷工藝技術報告會的通知》。
底下寫著時間、地點、參會人員範圍，參會人員那一欄列了長長一串，有其他省的農機所、各機械廠、省工業廳。
還有第一機械工業部和華國農業機械化科學研究院……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名字上停留了一秒，眸色微沉。
一個是直接管理農機所的最高行政部門，一個是農機行業的最高科研機構——也就是說，京市有人要下來？
接著繼續往下看︰“8301，3人。”、“7502，4人。”、“6210，2人。”、“3915，3人。”……
江寧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能用這種數字代號代替單位名稱的，清一色都是軍工涉密單位。
這長長一串加起來，足足有17人。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劉研究員的視線，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後面這幾個……是涉密單位？”
“嗯。”劉工眼神復雜地點了點頭。
不僅是他，就連段科長和王所長都沒料到，江寧的這篇論文會引起這麼大的關注。
他們是知道這項技術能應用在很多行業內，但不清楚竟然能這麼廣。
這也難怪。七十年代，國內的表面處理工藝主要還是以電鍍硬鉻為主。
而電鍍鉻有兩個繞不開的死穴︰一是電流分布不均勻，鍍出來的東西厚度就不均，形狀只要復雜一點的零件根本沒法用；
二是鍍鉻液里有六價鉻，這東西有劇毒，工人長期接觸對身體的危害極大。
但你不用又不行，因為國內根本沒有能替代它的成熟工藝。
而化學鍍鎳磷的核心優勢恰恰就在于此——凡是形狀復雜、有盲孔深槽、或者對鍍層均勻性要求高的零件。
電鍍鉻做不好的，它都能做好。
再加上江寧這篇論文跟這個時代大多數論文都不一樣。
這個年代的論文，一般都是針對某個具體的問題提出具體解法，數據、參數、工藝條件都跟具體的零件綁死。
但江寧腦子里裝著後世那套成熟的工業體系，寫的時候自然就把那些跨行業的應用場景帶了進去。
論文里沒有直接寫“可以用于炮彈引信零件上”、“鐵路車輛的制動系統也能用”……
但他給出的數據和參數覆蓋了多種材質、多種形狀、多種工況。
結果就是——軍工的人看了覺得能用，航空的人看了覺得合適，化工的人看了也覺得能直接套。
他提供的是一套通用的工藝框架，誰都能把它套到自己手頭的零件上去試。
江寧將那份文件拿起，目光沉穩地從頭掃到尾，隨後放回桌上，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好好準備的。”
看著眼前這個面對十幾家單位、甚至京市大佬都能臨危不亂的年輕人，劉研究員在無奈的同時，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好像也跟著落了地。
這小子，還真是一貫的穩得住！
整個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劉研究員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緩緩說道︰
“這次的報告會，來的單位不僅有遼省、吉市的兄弟單位。
還有軍工、化工、輕工，可以說能來的都來了。甚至，還有京市下來的領導。這場仗，咱們一定要好好打。”
他看著江寧，目光里透著期許與鄭重︰“所里的意思是，這段時間，讓你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報告會上。
白天你跟在實驗室把日常數據對一對就行，其他時間你自由安排。如果有需要可，白天也可以給你請假。”
頓了頓，劉研究員又補了一句︰“需要什麼資料、協助的，或者需要所里出面配合，都盡管來找我。
所里會最大限度地給你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