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在礼堂炸开。
搪瓷杯重重地砸在江宁刚才坐的椅子上，椅背被磕出一道白印，杯子弹落在地，杯身崩掉一大块瓷片。
茶水混着碎瓷四下飞溅，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妈呀！他真砸人啊？！”
“这也太不要脸了，说不过就动手？”
“我刚才都没看清，那个江宁怎么一下子就飞出去了？这速度简直了！”
……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还有人不小心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到了裤子上都没顾上擦，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台上。
王所长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指着周洪平，厉声喝道：“周洪平！你在干什么？！
这是审查会，不是菜市场！你这是在出手伤人！”
但周洪平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江宁毁了他。
江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了人，江宁说他混了十九年，江宁把他这辈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拼命挣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但被沈越死死按在桌上，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能徒然的扭动。
“放开我！放开我！”周洪平还在吼，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江宁！你神气什么？！
要不是因为你舅舅是书记，你以为谁愿意捧着你？！”
他的声音已经破了，带着哭腔：“我只要署名！一个署名而已！你那么年轻，以后什么都有。
我十九年了，我就想要一个署名，怎么就不行？！我又不是全要，我给你留了一半啊……怎么就不行？！”
这话暴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的清楚，台下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鄙夷，从鄙夷变成了看小丑一样。
王所长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指着周洪平，气的手指都在抖：“周洪平！你……你简直胡搅蛮缠！
今天是什么场合？没有证据，在报告会上公然诬陷他人，还弄虚作假，这已经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现在还动手砸人，性质更加恶劣。”
周洪平的脸紧贴着桌面，他喘着粗气，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看着台下的人，看着那一排排嘲讽的目光，看着中央农机研究所的人、工业部的人、各地研究所的人。
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一阵轰鸣：他在审查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杯子砸人，被人按在桌上，像一条疯狗一样被人看着。
他完了。
十九年，他在研究所待了十九年，从一个刚分配进来的小技术员干起，熬过了助理研究员，好不容易升到了副研究员。
现在全完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那股疯劲突然从身体里抽走了，不再挣扎，整个人瘫在桌上，眼神麻木地看着前方。
沈越低头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会再动手，才把手松开，但依然站在周洪平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周志平滑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喘着喘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整个礼堂很安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吸气声。
王所长站在讲台前，看着椅子上的周洪平，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他神色平和下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周洪平同志，你刚才说，江宁的论文是刘工代笔的，但他已经当场否认了。
那你有没有证据？”
周洪平就垂着头，一动不动，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似的。
王所长等了几秒，也没再继续追问，“关于周洪平同志的问题，会后单独处理。现在，我们继续审查江宁同志的论文。”
他看向站在舞台边上的江宁，“江宁同志，周洪平同志刚才质疑你的论文不是你自己写的。你有没有什么要说明的？
之前的原始草稿，有吗？”
按常规来说，好几千字的论文，不可能一点草稿都没有。
王所长也是想着趁这个机会一次性把事说清楚，免得后面再起波澜。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宁就是没有。
他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前两页的内容算是一气呵成，从第三页开始，就全是在电脑上打的草稿。
几千个数据，密密麻麻地排在那里，纸上写错一个，所有都得从头再来一遍，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
而且改稿子嘛，当然是电脑最方便，删改、粘贴、调整、重新排版，几下就搞定了。
哪里有什么草稿，给所里底稿倒是有，但那是最后的成品，不是草稿。
江宁只能如实说道：“笔记本上有论文的大概框架结构，还有一小部分的草稿。但其他的……我住处有只猫，被它撕碎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可以现场答辩核验。”
王所长听得愣了一下，被猫撕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理由”，又把话咽了回去。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段科长，段科长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竟然被猫撕碎了？
段科长转过头，在会场里四处找了找，去研究所取档案的郑工几人早就已经回来了，四人就在礼堂最后一排坐下，正看着台上的动静。
他收回视线，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既然这样，论文的事就采用现场答辩的方式来核验。
下午还有交流会，不少同志都是带着问题来的，到时候江宁同志还要接受各位同仁的提问，正好一起。
如果论文真有问题，交流会上也藏不住。”
第一排的领导都点了点头，大家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耗下去了。
结果已经很明显，又吵了一个多小时，再查下去就不是查论文，而是陪着周洪平反复地改口。
那位组长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提议全体审查组同意，正好和下午的交流会一起。”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语气沉了下来：“现在我们来说下周洪平同志的事……”
这时段科长抬了一下手。那位组长顿了一下，看向他：“段科长是有什么问题？”
段科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这里补充一份档案。是五月十六日，江宁同志提交到所里的一份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