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开始往礼堂外涌，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声混在一起，十分嘈杂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台上的周洪平被厂保卫科的两名干事带离了礼堂，他低着头，后背微微弓着，看着像是一下子突然老了十几岁。
他那两本笔记本，一大沓的实验记录，还有实验室的登记记录本，都已经被厂保卫科的人收走并暂时封存。
江宁自己下午还有交流会，他的笔记本和原始资料，审查组都还给了他，还有一大包没用上的资料，就让苏向东先带回了实验室。
礼堂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热浪从水泥地上蒸起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白杨树叶被晒透后的清苦味。
江宁站在台阶上，微微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立夏、贺源和林有杰几个围在他旁边，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劲儿，时不时往礼堂门口张望，等着沈越和苏向东他们出来。
没一会儿，韩硕和赵景铭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赵景铭今天难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线平直，腰背收得利落，整个人被那身深色布料衬得愈发挺拔。
他生得俊朗，眉眼舒展，鼻梁高挺，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偏偏又干净得不像话。
走到江宁面前站定，目光在这个弟弟脸上扫了一圈，想起刚才在礼堂里的那一幕，还是问了句：“没事吧？”
江宁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很：“我能有什么事？再说是椅子被砸了，又不是我。”
“行吧……心还挺大。”赵景铭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那必须的，咱宁哥这心理素质还需要担心？”立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宁。
一想到刚才宁哥在台上把大家全都震住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地激动，“太帅了！哥，你怎么那么厉害？！”
“就是，哥，你这记性简直无敌了，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就这样？”林有杰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江宁。
“差不多吧，羡慕？羡慕也没用！”江宁一脸笑着，带着点欠揍的得意，还故意扬了扬下巴。
“哎，说你一句，你还喘上了……”林有杰作势要捶他，被他笑着躲开。
旁边的韩硕就安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江宁神采飞扬的脸上。
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俊美，眉眼舒展，睫毛纤长，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人确实很厉害！不只是今天在台上的表现，还有那种从头到尾都稳得住的劲儿。
他想起什么，突然又笑了：“身手不错，你那速度，我眼睛都快追不上了。”
江宁转过头看他，“真的？那有时间，咱俩比划比划？”
“你不是我对手！”韩硕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但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欣赏。
“别那么自信！”
“我给你俩当裁判。”赵景铭把军帽从腋下换到手里，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利落潇洒。
“加我一个，不过我可不当裁判。”贺源也开口了，手掌握成了拳，往空气里出了一拳，一脸跃跃欲试。
“哎，那也加我一个……”
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刚才礼堂里那点紧绷的气氛，早就被吹得干干净净。
过了几分钟，沈越安排完街道的人回来了，李可欣和李鹤洲，还有苏向东他们也都过来了。
人越聚越多，乌泱泱的一大群，又浩浩荡荡地朝着食堂去。
今天来的人确实多，外单位的、兄弟厂的、农机院的，乌泱泱的一大礼堂，作为东道主的第一机械厂和哈农机自然要安排。
不过也是吃食堂，只是大锅菜的同时，又多加了几个小炒，这时候提倡艰苦朴素，谁也不好搞特殊。
下午两点，机械厂大礼堂。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上午坐满人的椅子空出来了几排，哈市有关部门的人员大多已经离开，留下的更多是真正搞科研的技术人员。
不过依然坐了快三分之二，气氛比上午更加纯粹和专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
主持人简短地说了两句开场白，便把话筒交给了江宁。
江宁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目光扫过台下，温和而坚定地问道：“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
第一个举手的是石油系统的一位老专家，已经头发花白，他看了眼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江宁同志，我做了十几年电镀，对化学镀镍磷一直很关注。
你上午说这个工艺适合异形件和精密件，我想问一个实际问题——如果零件上有盲孔，孔底的镀液怎么更新？
流速不够的话，孔底的镀层是不是会比外面薄？”
“盲孔确实是个难点。”江宁微微倾身，答得条理分明，“孔底的镀液更新靠两个办法：
一是提高槽液循环速度，二是在零件装夹的时候让盲孔口朝下或者朝侧面，利用重力帮助镀液交换。”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如果孔太深、直径太小，单靠流速解决不了，可以在入槽之前先用注射器把镀液注入盲孔，让它跟外面的浓度一致，然后再入槽。
至于镀层厚度的差异，主要取决于孔内流速和孔口流速的比值，这个比值控制在零点八以上，厚度差就可以压到百分之十五以内。”
老专家听得连连点头，低头在纸上记了两笔，嘴里念叨着“零点八……零点八……”，坐下了。
接着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辽一机厂”的胸牌，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问道：
“江宁同志，我想问一下镀层结合力的问题。我们厂之前做过化学镀铜，结合力一直不稳定，基材预处理稍微不到位就起皮。
你这篇论文里提到用盐酸活化，活化时间多长？温度有没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