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清冷。李霄背着沉甸甸的铁胎弓，箭壶里插满了精心挑选的箭矢。
腰间的皮囊里塞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石灰粉。
另外还有一袋烤制好的异兽肉干，用作长途跋涉的气血补充。
他步履沉稳，朝着城西的四海镖局走去。
镖局靠近城西门。
这一带商行、货栈林立，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货物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远远的，便看到了四海镖局那气派的门脸。
朱漆大门敞开，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四海镖局”匾额，一面绣着同样字号的镖旗在高高的旗杆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此时镖局门前已是人声鼎沸，一片忙碌景象。
五辆由健马拉着的厢式货车整齐排列，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以麻绳牢牢捆扎。
二十多名趟子手和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忙碌地做最后的检查。
他们大多身材精壮，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腰间或挎着单刀，或挂着铁尺，甚至有人背着短矛，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在这世道，武风盛行，平民携带兵刃实属寻常，官府也多睁只眼闭只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车队前方，正与周坤低声交谈的三名男子。
他们虽也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但气度明显与周围趟子手不同，身形更为挺拔，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鼓起，正是武师才有的特征。
三人皆是中年，一个方脸阔口，双手骨节粗大；
一个面皮微黑，眼神如鹰。
最后一个略显精瘦，但双臂衣袖被撑得鼓胀，显然膂力惊人。
周坤眼尖，远远看到李霄走来，立刻停下交谈，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李兄弟！来得正好！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趟一起走镖的几位兄弟！”
李霄快步上前，抱拳道：“周大哥，诸位，久等了。”
“哪里话，我们也刚到齐。”
周坤笑着，将那三位武师一一介绍给李霄。
“这位是赵猛，赵兄弟！”
他先指向那方脸阔口的汉子。赵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抱拳道：“李兄弟，幸会！
听周镖头说，兄弟年纪轻轻就突破武师，后生可畏啊！”
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
“赵大哥过奖。”
李霄回礼，感觉到对方手掌厚实粗糙，布满老茧，显然手上功夫了得。
“这位是孙成，孙兄弟！”
周坤又介绍那面皮微黑的鹰眼汉子。
孙成微微颔首，目光在李霄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他背后的铁胎弓上略作停留，声音有些沙哑：
“李兄弟，路上相互照应。”
“孙大哥。” 李霄同样抱拳。
“最后这位是郑镖头，郑通兄弟！”
精瘦汉子笑着抱拳，手臂动作间，衣袖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似有铁片内衬。
“李兄弟，这趟镖，咱们搭伙，平安去，平安回！”
“郑大哥。”
李霄应道，心中暗忖，周坤找的这三位，看起来确实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赵猛刚猛，孙成机警，郑通沉稳，加上自己，四个武师押送这批货物，阵容在短途镖里算是相当扎实了。
周坤见几人认识了，便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对所有人道：
“诸位兄弟！人已到齐！
这趟镖，目的地黑石城，货主是城里的‘隆昌号’等几家商行，货物紧要，不容有失！
路上一切，由四位共同主导！李兄弟虽然年轻，但实力、心性都是上上之选，钱馆主都看重的人！
这一路，大家须齐心协力！”
众人齐声应诺：“是！”
周坤又单独对李霄和三位武师交代了几句路线要点、交接凭证和注意事项，最后将一本盖有四海镖局钤印的路引和货物清单交给郑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诸位兄弟，一切拜托了！预祝一路顺风！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周坤挥手。
李霄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驽马，目光扫过整支车队和二十多名弟兄，沉声喝道：“起镖！”
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骑马，不过身为武师，骑马没什么难度。
“起镖——！” 趟子手头目拖长了声音喊道。
鞭声响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辘辘，这支由四位武师押送的车队，缓缓驶离四海镖局门口，穿过逐渐苏醒的柳城街道，向着西城门而去。
城门口，守城兵丁查验了路引，简单看了看货物，便挥手放行。
朝阳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官道上。
李霄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柳城城墙，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似乎被晨风吹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赶上队伍前列。
车队出了柳城，沿着还算平整的官道迤逦而行。
初时还能看到路旁零星的田庄农舍，虽显破败，倒也有些人烟。
但随着离城渐远，景色陡然一变。
官道两旁的田野变得荒芜，大片大片的土地无人耕种，杂草丛生，有的甚至长到了齐腰深。
枯黄的草茎在秋风中瑟瑟抖动，透着一股死寂。
远处的村落，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黑漆漆的门窗如同空洞的眼眶，了无人迹。
偶有一两处似乎还有炊烟升起，但也显得孤单寥落。
更令人心头沉重的是，路旁的草丛、沟壑中，不时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依稀能辨出是人形，有些则混杂着兽骨，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空气中，除了尘土和杂草的气息，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李霄眼尖，甚至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后，瞥见了一具半掩的腐尸，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引来几只黑鸦在附近盘旋聒噪。
李霄家所在的村子就在城外没多远，还没受到什么大的冲击。
这也是李霄每日练拳，没有关注到这些。
有细心人便会发现，柳城外城又多了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外乡人，皆是从附近城镇逃难而来的。
“唉……” 走在李霄身侧不远的赵猛叹了口气，粗犷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几次出城走镖，看到这景象，心里头就堵得慌。
这世道，城里城外，真是两个世界。”
前方探路的孙成控马回转了一些，闻言也低声道：“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了。
旱的旱，涝的涝，粮税却不见少。活不下去的，有的进了山当了土匪，有的干脆成了路边的枯骨。
官府……嘿，能守住城池周边就不错了，哪管得了这荒郊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