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钱立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冯玉祥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却并未褪去,反而越发显得从容。
他轻轻摇动手中的铁扇,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钱立身上,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与惋惜:
“钱馆主,冯某自问冯家与你铁线拳武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冯某更是敬重钱馆主一身武功,执掌武馆,教化一方,乃是柳城武林楷模。
却不知今日,钱馆主为何不惜勾结这来路不明的黄衣邪教,率众悍然打上我冯家,行此破门灭户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衣精锐,以及远处肃立合围的黄衣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
“看钱馆主麾下这些精锐,杀气腾腾,训练有素,绝非临时拼凑。
……原来黑风寨这为祸的匪患,竟是钱馆主在背后掌控。
啧啧,钱馆主真是好深的城府,好大的手笔。
柳城上下,从官府到百姓,从各大家族到武林同道,可都被钱馆主欺骗得好惨啊。”
他死死盯着冯玉祥那张虚伪的笑脸,声音嘶哑而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
“冯玉祥!还有你们冯家这些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可还记得……陈家?!”
“陈家?”冯玉祥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
他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柳城乃至附近州县,姓陈的家族不少,但似乎没有哪个“陈家”能与冯家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他身后,一名原本站在侧后方、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三转长老,在听到“陈家”二字时,目光却是骤然一凝!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往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长老不敢怠慢,立刻快步上前,凑到冯玉祥耳边,以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随着长老的耳语,冯玉祥脸上那始终挂着的温和笑容,终于一点点僵住、收敛。
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恍然,最后,竟又重新浮起一丝更深的、带着玩味的笑容。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钱立,这次的目光,少了之前的故作疑惑,多了几分洞悉与不屑。
“呵……我当是哪个陈家。”冯玉祥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从容之下,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漠。
“原来是十多年前,城外陈家堡的那个‘陈家’。”
他铁扇轻摇,仿佛在扇走一段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堂弟冯玉龙乃我冯家嫡系,看上了陈家一名为陈娥的女子,欲求取为妾。
奈何陈家不识好歹,竟然还敢反抗,我冯家只能痛下杀手。
当初,陈家满门尽灭。只是陈家堡少爷陈风不知所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钱馆主。应该就是陈风吧?”
不少知道内情的钱立心腹,眼中怒火更盛。
而冯玉祥身后的冯家众人,则是恍然大悟,随即看向钱立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轻蔑与杀意。
原来是为十几年前的破落家族复仇的余孽!
钱立身躯微微一震,冯玉祥那轻描淡写、视人命如草芥的语气,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积压了十数年的血海深仇与无边恨意!
钱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愤怒与无尽的杀意。
“冯玉祥!老贼!你看清楚了!
我,就是当年陈家唯一的幸存者,陈风!今日,便是你冯家满门,为我陈家一百三十七口血债,偿命之时!”
钱立的笑声在院中,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痛苦与疯狂的恨意。
“老匹夫!你可知道,这十多年来,我陈风……不,我钱立,是如何过来的?
每一天,睁开眼,眼前就是陈家堡那冲天火光,耳边就是族人凄厉的惨叫!
这血海深仇,如同毒蛇,日日夜夜啃噬我的心!
我忍辱负重,隐姓埋名,苦心经营武馆,暗中掌控黑风寨,积蓄每一分力量!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等今天!等这个能将你冯家连根拔起,血债血偿的机会!
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哈哈哈!”
他状若疯魔,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然而,面对钱立这泣血的控诉与滔天的杀意,冯玉祥脸上的玩味笑容却越发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讽。
他轻轻摇了摇头,铁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
“钱馆主,哦不,陈风,这么多年,为了这所谓的‘血仇’,忍辱负重,苦心孤诣,确实……挺为难你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诡异:“不过,你口口声声说我冯家灭你满门,血债累累。
但你可曾想过,你真的……了解当年事情的全部‘内幕’吗?
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钱立正欲爆发的攻势猛地一滞,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祥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老贼,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推卸罪责?!”
“是不是妖言,推不推卸罪责,看了便知。”冯玉祥脸上笑容不变,侧头对身后一名心腹吩咐道:
“去,把‘他’带过来。”
那心腹点头,迅速转身,朝着冯家宅邸深处跑去。
战场上的厮杀并未停歇,但钱立与冯玉祥周围的核心区域,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钱立心中疑窦丛生,死死盯着冯家深处,不知冯玉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衣教主在远处,面具后的目光也似乎微动了一下,投注过来。
没过多久,那名心腹去而复返。
他押着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身形佝偻,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头发几乎全白,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脚步虚浮,被那心腹半搀半拖地带了过来。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了无生气的颓败气息。
冯玉祥看着这个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对钱立扬了扬下巴:
“仔细看看,可还认得此人?”
钱立的目光落在那枯槁之人的身上,起初是疑惑,但随着那人被带到近前,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神情麻木呆滞的脸时……
钱立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