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收弓而立,望着二百五十丈外那棵仍在冒烟的古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雪龙脊的威力,比他那柄玄铁重弓,强了何止一筹!
玄铁重弓虽也沉重,但材质终究是凡铁,能承载的劲力有限。
而雪龙脊以异兽脊骨制成,本身便是为承载巨力而生。
二百五十丈外,箭矢依旧稳如直线,穿透力不减反增。
“好弓。”李霄轻抚弓身,低声道,“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征伐。”
雪龙脊在他手中轻轻震颤,仿佛在应和。
接下来的时间,李霄将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刘清玥。
他知道自己即将远行,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临行前,总要给这个安静而坚韧的女子,多留一些东西。
清晨,他在院中指点她断门刀法的关窍。
“这一刀截江,你使的时候腰沉得不够。
看似是手臂发力,实则根在腰胯。”
他站在她身侧,虚虚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引导她调整发力的角度。
“沉下去,感受气血从腰眼涌到肩胛,再从肩胛灌入刀身。不是挥刀,是送刀。”
刘清玥认真地听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
此刻在李霄的亲自指点下,那一直滞涩的关窍,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午后,他在凉亭中与她闲坐,偶尔说几句武道之外的话。
“那日你在城楼看了那么久,看出什么了?”刘清玥问。
李霄摇摇头:“看出了乱世将至,但更多的是看不懂。”
“那你还去?”
“总要去看看。”李霄望着亭外的秋色,“看不懂的,记在心里。等以后见得多、走得远,或许就懂了。”
刘清玥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李霄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拨弄着手中的茶杯,耳根微微泛红。
李霄收回目光,望向亭外那片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好。”
入夜,他在她房前驻足片刻,没有敲门,只是将一卷新抄的游龙幻身和神意图,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
屋内烛火微晃,却没有声音。
他转身离去。
两日间,李霄要离开柳城的消息,自然也传遍了城里城外。
没有人敢出来诈刺。
那日县衙大堂的血腥一幕,早已随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家族家主的脚步,刻进了每一个柳城人的心里。
双真意的四转大武师,一拳洞穿屠刚胸口的恐怖实力,谁敢在他离开前跳出来找死?
私下里,那些家族松了一口气,这位煞星终于要走了,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几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当然,也有人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但那都是李霄走后的事了。
此刻的李霄,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在最后的两天里,安安静静地陪父亲吃了几顿饭,听大姐絮叨了几回铺子里的琐事,再指点刘清玥几招刀法,偶尔与她对坐片刻,看院中落叶纷飞。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李霄推开房门,院中秋意正浓,石阶上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腰间束紧,干净利落。
该带的东西,早已收拾妥当。
黑色令牌贴身收好,触手依旧冰凉温润。
那只玉石枕头也用厚布裹了,塞进行囊深处。
数千两银票贴身藏着,另有数百两散碎银票放在行囊中,以备沿途花销。
雪龙脊负于身后,雪白的弓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那道暗金色的弓弦,在黎明前的幽暗中若隐若现。
箭壶挂在腰间右侧,满满一壶箭矢,每一支都经过精心挑选,箭杆笔直,箭簇锋利。
至于铁线拳武馆地下室那株栀……
李霄沉吟片刻,还是没有去动它。
那东西太过诡异,以他如今的实力,贸然带在身边,未必是福。
更何况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多有未知,带着一株需要以血肉喂养的异虫,纯属自找麻烦。
等以后实力足够、对这方世界了解更深,再回来取不迟。
他推门而出,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院中,李有德、李玉、刘清玥已经等在那里。
李有德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脸上是努力维持的平静。
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李玉的眼眶早已泛红,见李霄出来,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前几步塞给李霄:“路上吃,都是我做的,放得住。”
李霄接过,轻轻掂了掂——沉得很。
他知道大姐手巧,这里头定然装满了她这几日熬夜做的干粮点心。
刘清玥站在稍后几步,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乌发挽得整齐。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浅浅的、有些勉强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有说。
但李霄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院门口,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那是王金山特意从金沙帮挑选的良驹,虽不及军中铁骑,在柳城已算上等,毛色油亮,四蹄有力。
李霄将行囊挂上马鞍,雪龙脊稳稳地插在特制的弓袋中,箭壶挂在鞍侧。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家人。
李有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路上小心。”
李玉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上前,紧紧抱住李霄,哭得说不出话。
李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大姐,保重。
王海若敢欺负你,等我回来收拾他。”
李玉又哭又笑,狠狠捶了他一拳,退开几步,捂着脸,肩膀仍在颤抖。
李霄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刘清玥身上。
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嘴角那抹勉强的笑容还在,只是眼圈也有些泛红。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迈步上前。
刘清玥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手便被李霄握入手中。
“等我回来。”
他说。
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轻踏,那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李有德终于忍不住,眼中有泪光闪烁。
李玉趴在刘清玥肩头,哭得浑身颤抖。
刘清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按在额头被他点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度。
她闭上眼,将那温度、那道背影、那句等我回来,一同藏进心底最深处。
马蹄声疾,秋风拂面。
李霄策马出城,一路向东。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柳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