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李霄的肩膀，那副姿态，仿佛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惠：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吴家的朋友了！
在赤明郡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什么事，报我吴清山的名号，保管没人敢动你！”
他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也纷纷笑起来，附和道：
“还是吴兄面子大！”
“这人倒是有眼色，知道在赤明郡得罪不起吴家！”
“三千两买一匹狼骑，简直是白捡啊！吴兄这买卖做得值！”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朝楼下走去，要去牵那匹让他们垂涎已久的宝马。
吴清山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已经在想象将狼骑献给父亲时，父亲那惊喜的表情，以及几个兄弟那羡慕嫉妒的眼神了。
少主之位，稳了！
李霄坐在原位，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没有看吴清山的背影，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目光平静如水。
“吴家的朋友……”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酒入喉，微苦，却回味悠长。
窗外，传来吴清山几人咋咋呼呼的声音：
“小心点！别惊着马！”
“这马可真神骏！吴兄，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哈哈哈！放心！本公子是那种忘本的人吗？”
李霄依旧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然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异兽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楼下，霜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嘶鸣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满。
李霄咽下一块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朝楼下走去。
走出酒楼，午后的阳光正盛，将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吴清山几人正围着霜影啧啧称奇，争相抚摸那灰白的鬃毛。
霜影冷着一双狼眸，任由他们摆弄，只是偶尔甩甩尾巴，喷个响鼻，表示自己的不满。
吴清山已经翻身骑了上去，在马上大呼小叫，得意忘形。
李霄静静地看着，目光平静如水。
三千两，让吴清山骑一下又如何？
他本可以当场翻脸，一掌拍死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以他如今的实力，杀他们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杀他一个人，有什么用，整个吴家才是他的目标！
这世间，强者为尊不假，但强者也有强者的规矩。
李霄想起钱立临终前说过的话：“外面不比柳城，杀人容易，善后难。
若无缘无故屠人满门，惹来的麻烦，比你想的大得多。”
这话他听进去了。
如果强大武师可以仗着武力随意乱杀人，这世界早就乱了套。
这世界虽然崩坏，规则却还没有完全崩塌。
横行无忌，是那些自身实力强大，背后势力鼎盛的节度使们的代名词。
李霄现在虽然强，却还没有强到一人敌国。
强者需要遵守的规则确实比弱者少，但并非没有规则。
只不过越强大，需要遵守的规矩越少。
尤其是无故灭门屠族这种事，尤其吴家这种名扬一郡的世家大族。
一旦做了，人人自危，便会被定性为邪魔外道，成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而且，大周，有着六扇门。
大周朝廷的武力机构，成立之初便肩负着监管各大门派世家、维护天下稳定的职责。
虽然如今朝廷衰落，六扇门威风不如从前，但传闻中，里面仍有不止一位六转坐镇。
他们在各大郡城都设有驻地，眼线遍布天下。
若是无缘无故屠了吴家——
他李霄的名字，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六扇门的通缉榜上。
届时不仅自己要面对六扇门的追捕，柳城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得不偿失。
所以，他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吴清山自己送上门来，倒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收回目光，看着不远处还在马上耀武扬威的吴清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
傍晚，郡守府，后院。
惨叫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郡守周明远刚一踏进后院，便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他最宠爱的花魁，那个名叫锦瑟的绝色女子，此刻正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按在地上，衣衫破碎，背部已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个手持藤条的嬷嬷正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每抽一下，锦瑟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住手！”
周明远脸色铁青，大步冲上前，一把夺过老妪手中的藤条，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反了天了？！”
那两个仆妇吓了一跳，连忙松开锦瑟，跪倒在地。那老妪也跪了下去，却抬起头，一脸委屈地道：
“老爷……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奉谁的命？”
周明远话音未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我。”
一道身影从厅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妇人，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却透着深深的刻薄与狠厉。
她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锦瑟，又看向周明远，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
“老爷，你回来了。”
吴氏——郡守的正妻，吴家家主吴镇岳的亲姐姐。
周明远脸色一僵。
“你……你这是做什么？”
吴氏冷笑一声：“做什么？老爷，你宠幸这个贱人也就罢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竟敢勾引周雄，撺掇他去跟我儿争位！
我若再不管教，这郡守府，怕是要改姓了吧？”
周明远瞳孔一缩，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锦瑟。
锦瑟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中满是绝望。
周明远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吴氏的狠辣，更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吴家。
吴家有两位四转大武师，而他这个郡守，也要借助吴家之力稳固赤明郡。
他能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吴氏看着他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挥了挥手，对那两个仆妇道：
“拖下去，关进柴房。明日，发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
锦瑟闻言，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老爷！老爷救我！我是冤枉的，求您救我——！”
周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锦瑟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墙之外。
吴氏看着他，冷笑道：“老爷，记住你的身份。你能坐稳这郡守之位，靠的是谁。”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摆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周明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久久未动。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松了，又握紧。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