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来得很快。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赤明郡行医数十余载,是城里最有名的几个大夫。
他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额头还带着汗珠,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一路小跑过来的。
周明远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时不时看向床上昏睡不醒的锦瑟,又看向正在把脉的老医师,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老医师终于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向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既有医者的怜悯,也有几分难以启齿的为难。
“郡守大人……”
老医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
周明远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他:“如何?”
老医师沉默片刻,终于道:“夫人确有身孕,约莫……一两个月。”
周明远的身子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然而老医师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是……夫人受了刑,那孩子……已经夭折了。”
夭折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周明远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医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大人,夫人身子亏损极重,需要好生调养。
老夫开几副药,先稳住她的气血。至于其他的……大人节哀。”
他提起药箱,走到桌边,开始写方子。
周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只有那三个字在不断回响——夭折了、夭折了、夭折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这些年,吴氏为了确保自己儿子的地位,不知害死了他多少孩子!
那些未出世的婴儿,那些刚出生便夭折的幼童,那些莫名其妙病死的庶子……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看在眼里,却只能装作不知!
因为他需要吴家。
因为他这个郡守,不过是吴家扶持的傀儡!
他忍了,一次,两次,十次!
可这一次——
这一次不同。
锦瑟是他真心喜欢的女人。那个孩子,是他真心期盼的骨肉。
而吴氏……
“老爷倒是好大的威风。”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周明远猛地转身。
吴氏款步走进房中,一身华贵的衣裙,发髻高挽,珠翠满头。
她的脸上带着愠色,眼中却满是讥讽与不屑,仿佛进来的不是郡守夫人的寝房,而是自家的后院。
她扫了一眼床上的锦瑟,又看向周明远,冷笑道:
“老爷,这贱人犯了事,我命人责罚她,有何不妥?
老爷为何还要庇护于她?还杀了我两个吴家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愈发凌厉:
“传出去,可是郡守府的丑闻!
让我弟弟得知老爷杀了吴家人,恐怕会惹怒他。
到时候,老爷这郡守之位,还坐得稳吗?”
周明远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二十年来的憋屈与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如火山般爆发!
他大步上前,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吴氏脸上!
吴氏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她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明远。
“你……你敢打我?!”
周明远盯着她,双眼赤红,声音沙哑而颤抖:
“她肚子里有身孕!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中满是痛苦与愤怒:
“这些年,我对你一忍再忍!你害死了我多少孩子?
害死了我多少小妾?我都忍了!
可你……你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吴氏捂着脸,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先是愣了片刻,随即——
她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不屑,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不错,我知道她肚子里有野种。”她冷冷道,“那又如何?”
周明远浑身颤抖。
吴氏看着他,眼中的讥讽更浓:
“任何能威胁我儿子地位的人,都要死。
郡守府的家业,只能是我儿子的!
你那庶子庶女,那些贱人生的野种,活着就是对我儿子的威胁,死了才干净!”
她伸出手,指着周明远,一字一句道:
“周明远,你别忘了,你这郡守之位是怎么坐稳的!
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四转武师,根基虚浮,战力平平。
我吴家,有两位掌握武道真意的大武师!
你算什么?你不过是吴家扶持的一个傀儡!”
她走上前一步,逼视着周明远,声音冰冷如刀:
“一个傀儡,就要有傀儡的觉悟!”
周明远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怒火烧得更加猛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成灰烬。
傀儡。
傀儡。
够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怒还可怕。
“傀儡?”他喃喃道,“好一个傀儡……”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忽然从门外响起。
“精彩,真是精彩的一出戏。”
李霄迈步而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何?周郡守,是继续当一个傀儡,忍气吞声,还是奋起反抗,搬掉吴家这座大山?”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重锤,敲在周明远心头。
周明远浑身一震,看向李霄。
如果没有李霄出现,即便发生今晚这事,他最终还是会忍。
因为他没有能反抗吴家的实力。
可李霄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那一丝希望,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李霄……真的能敌得过吴家两位掌握武道真意的大武师吗?
他不过二十出头,就算天赋异禀,就算身负双真意,可吴镇岳浸淫剑道数十年,吴家老祖更是老怪物,两人联手——
周明远眼中闪过深深的犹豫。
就在这时,吴氏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讽。
“哪来的毛头小子?”她冷笑道,“我吴家,是你们能撼动的吗?等我弟弟来了,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李霄动了。
身影一闪,如同鬼魅,下一瞬已来到吴氏面前!
一只手伸出,如同铁钳般掐住她的脖子!
吴氏瞪大眼睛,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甚至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挣扎,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脖子便被生生扭断!
她的头无力地垂落,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那一刻的惊骇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