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千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显露出忌惮之色。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靖安王闭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对外说是闭关参悟，以求突破更高境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堂中众人一眼。
“但实际上，靖安王已经凶多吉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堂中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什么？！”
几个世家家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王家家主脸色煞白，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左千山。
守军的将领们也坐不住了，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猛地站起来，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左道友，这话可不能乱说！
靖安王是六转中的顶尖高手，掌管偌大的疆域，麾下精兵强将无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凶多吉少？”
靖安王，那是六转中的顶尖存在。
整个人族的六转强者都是有数的，每一位都是擎天之柱。
更何况靖安王这样的封疆大吏，他若是出了事，整个前线的局面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长老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叩击桌面，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如果左千山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族在少了一根擎天之柱，意味着这座郡城，甚至整个前线的人族防线——都将要面临崩溃。
可他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事情看清楚。
“诸位可曾听闻沧元僧人？”
这个名字一出口，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沧元僧人，在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赵家家主赵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赵家在郡中经营数代，是根深蒂固的地头蛇，对靖安王身边的人物了解得比旁人多得多。
赵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开口：
“沧元僧人，六转修为，乃是王爷左膀右臂之一，深受王爷信任。
此人佛法高深，慈悲为怀，在数州之地都有信徒，靖安王封地内的许多寺庙都与他有渊源。”
他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回忆什么。
“自从王爷闭关后，沧元僧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之前有人猜测他是陪同王爷一起闭关了，也有人猜测他云游四方去了……总之，这些年没人见过他。”
赵宏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左千山，声音微微发紧：
“左道友，你提起沧元僧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苍梧老祖和沧元僧人有关？”
左千山看了赵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位赵家家主，倒是比旁边那个只会震惊的王家家主敏锐多了。
“有关系。”
“苍梧老祖，就是沧元僧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将整个大堂炸得鸦雀无声，然后又炸开了锅。
“不可能！”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赵宏。
“沧元高僧名传数州，在此地有无数信徒，乃是得道高僧！
他一身佛法深厚无比，多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多少人都见过他讲经说法！
他怎么可能是妖族？”
赵宏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得几乎要趴到桌上去。
“而且，沧元高僧身上没有丝毫妖气！只有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
这一点，在场但凡见过他的人都可以作证！
我当年随父亲拜见过他，近距离接触过，他的身上只有佛光，没有半点妖气！”
几个世家家主纷纷附和。
他们中有人确实见过沧元僧人，有人虽然没见过，可沧元僧人的名声摆在那里。
一个佛法高深、慈悲为怀、信徒遍布数州的得道高僧，怎么可能是妖族？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就连郑长老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没有见过沧元僧人，可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六转修为的佛门高僧，在整个俞国都是有名的强者，这样的人如果是妖族假扮的，那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左千山敢说出这种话，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本座乃是捉妖人，对妖气最为敏感。”
左千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路过此郡时，发觉城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妖气。
那妖气隐藏得极深，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可瞒不过本座的感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本座循着妖气一路追查，最终来到了郡守府。”
郡守府——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这座府邸。
“本座在郡守府中发现，”左千山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中，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郡守早就不是人了。”
“他的身躯被一头妖兽占据。
从内到外，从血肉到骨骼，都被妖兽一点一点地侵蚀、替代、掌控。
他看起来还是人，说话还是人的声音可他的体内，早就住着一个妖。”
堂中落针可闻。
“本座将那妖兽斩杀之后，”左千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描述一幅极其恐怖的画面。
“剖开郡守的身躯，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密密麻麻的蜈蚣。”
“成千上万，在血肉中蠕动。那些蜈蚣占据了郡守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
郡守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蜈蚣操控的行尸走肉。”
赵宏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可他还在坚持，还在反驳：
“就算郡守被妖兽占据了身躯，那也不代表沧元僧人是苍梧老祖！
这两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左千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怜悯更浓了。
“本座斩杀那头妖兽之后，循着气息一路追查，发现周围的数个郡，每一个郡的郡守府中，都有同样的情况。
“郡守，都被妖兽占据了身躯。”
“而所有这些蜈蚣，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左千山抬起眼睛，目光如刀。
“苍梧老祖。”
赵宏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坚定。
“不可能……不可能……我之前还见过郡守，他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近距离接触我也没感受到妖气……”
左千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家主，那是你运气好。”
“占据郡守身躯的妖兽，乃是圆髓境界。”
“圆髓境界的妖兽，全力隐藏气息的时候，你看不出来，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