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挥着大刀，一遍一遍地演练着断门刀法。
少年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正在生长的筋骨轮廓。
每一次挥棍都带着风声，虽然招式还不够圆融，却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意味。
陈安察觉到有人进来，收棍回头，看见李霄面色沉重地走进院子。
他的脚步不似平日那般从容，眉头微微拧着，眼底带着一种沉甸甸。
陈安心头一紧，放下木棍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是不是妖族又来人了？
李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走到石凳边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平静却沉重：
咱们后方出现了七转大妖。眼下的局势，这座城池只能放弃了。
七转？陈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瞳孔中满是震惊。
他修行时日尚短，可七转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整个俞国都找不出几个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出现在后方，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他攥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发颤：师傅，可城中……城中可是有数百万人啊。
出了城，四面八方都是妖族，那些普通人根本跑不了多远……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李霄看着陈安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这个才跟了自己没多久的徒弟，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城中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苍梧老祖此刻看似威胁最大，但他也不好过。
灭杀靖安王、吞吃龙族敖锐，等于同时得罪了俞国皇族和龙族两方庞然大物。
即便他如今已是七转，处境也绝不算安稳。
龙族的追杀、俞国的报复随时可能降临，说不定苍梧老祖自己比他们还要慌。
可城中的这些修士，却不这么想。
他们中大多数人修行有成，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很难再将普通百姓视为与自己同等的存在。
他们抵抗妖族，不是因为悲悯苍生，而是因为妖族大举入侵会侵犯他们的利益，会打破他们安稳修行的环境。
此刻后路已断，前方是夜叉围城，后方是即将稳固境界的七转真龙，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保全自身、尽快撤离。
谁顾得上城中那数百万百姓？
李霄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暮色中徒弟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百姓，出了城，确实九死一生。
李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留下来的话，一旦七转大战爆发，整座城都会化为齑粉。
到那时候，就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比起让数百万人留在城中等死，至少出城还有一线生机，虽然那生机极其渺茫。李霄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火光上。
这个决定，我改变不了。这座城里能改变这个决定的人，也不想改。
陈安攥着木棍的手指又紧了紧，他听懂了李霄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其实有一部分的心思，是想让百姓出城，吸引妖族的注意力，为他们自己的撤离争取时间和机会。
少年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师傅，我以后一定要变强，强到能灭掉这该死的妖族。
李霄看了他一眼，没有泼冷水。
灭掉妖族？九转强者都不一定能做到。
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拍了拍陈安的肩膀。
先把刀练好。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释心走进来，脸色依然苍白，身上的伤显然没好利索。
他在李霄对面坐下，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释心先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李霄点了点头：谁也想不到。
苍梧老祖潜伏数十年，一朝化龙，靖安王殒命，整个前线都要重新洗牌。
释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声音低沉：
七转大战一旦爆发，这片战场就不是我们待得住的了。
李霄没有说话。
他知道释心说的是实话，通髓境界虽然不弱，可放在七转级别的战场上，连做炮灰都不够资格。
那等存在交手，足以让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化为废墟。
继续待在前线，别说能不能帮上忙，连自保都是问题。
夜色渐浓，院中三人各自沉默着。
远处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消息早已在城中传开。
整整一夜，城中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李、捆绑细软，哭喊声、争吵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混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有人想趁乱抢夺粮铺，被守军当场格杀。
有人哄抬物价，都被铁血镇压。
李霄站在院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拖家带口、行色匆匆的百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百姓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有人背着襁褓中的孩子，有人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有他们全部的家当。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可他们还是走了。
因为不走，就是等死。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陈安一夜未睡，少年的眼眶有些发青。
他的心绪，其实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
七转大战将至，城中修士们想的都是如何保全自己，可李霄想的却是左千山。
如今重伤在身，气息萎靡，慕仙昨夜也闭关疗伤去了，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来管他。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左千山伤势恢复，或者等到撤离途中出了什么变故，再想动手就难上加难了。
李霄心中快速地盘算。
左千山现在重伤到几乎无法动弹，他被慕仙带回来之后就住进了城中一处院落，身边没什么人看守。
若是以他和释心两人之力，趁着夜色摸过去……
他的目光微动，随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时候。
李霄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先按在心底。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李霄带着陈安走上城墙。
郑长老站在城墙正中央，慕仙闭关疗伤没有到场，可郑长老今日的气息明显比往日多了一股狠厉。
今日这一战，是破局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