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无数人心中那三道问题，再度翻涌上来。
昨日散场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真正放下。
无论是散修，还是佛门僧众，私下里都反复琢磨这三问。
有人独自苦思，有人结伴争论，一夜之间，整座城池各处酒肆、客栈，谈论的全都是圆通这三道佛武之问。
此刻圆通当众发问，台下立刻有人沉不住气。
一名身形壮硕的中年散修率先踏出人群，对着高台躬身一礼，声音洪亮
“大师！晚辈斗胆作答第一问！”
他深吸一口气：“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慈悲若是护不住人，便是妇人之仁！
晚辈以为，当以杀伐立威，该出手时绝不手软，心中留一丝善念便可，不必死守慈悲！”
圆通静静听着，面无喜怒，只是轻轻颔首，没有点评对错。
那散修见老僧没有驳斥，心中一喜，退回人群。
紧接着，又有一名年轻佛门弟子越众而出，合十躬身：
“弟子以为不然。佛之本心便是慈悲，乱世越是凶险，越不能丢了根本。
若是为求自保便舍弃慈悲，那和嗜杀之徒又有何分别？
纵然艰难，也当守住本心！”
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认同前者，有人赞同后者。
一名世家子弟接着起身，答第二问：身负力量，自然先要利己长存，自身根基稳固，才有能力顾及旁人，若是自身都保不住，谈何渡人？
又有一名年长僧人起身反驳：
力量越大，肩上责任越重，得此大道，便应当入世渡人，若是一心只想着保全自身，终究只是独善其身的小道。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答案五花八门。
有人兼顾两边，说可以先利己，有余力再渡人。
有人说渡人即是渡己，在救旁人的同时，自身道心也会圆满。
李霄站在人群边缘，安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清楚，圆通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满意或者失望的神色。
这些答案，都只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说出自己认可的道理。
可圆通要的，恐怕不是一份正确说辞。
枯木站在最后方，传音道：
“你看，和昨夜我们几人推演的一样，千人千答，各执一词。”
李霄微微点头，眸光落在高台之上的圆通身上。
台上的圆通，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作答之人，等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
“诸位的答案，老衲都听到了。”
“有人选杀伐，有人守慈悲；有人重利己，有人重渡人。”
“都没有错。”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愣住。
圆通继续说道：“道理本就没有唯一的定式，不同境遇，不同本心，自然会有不同选择。
老衲昨日问这三问，并不是要诸位背出一份标准答案。”
台下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老衲想知道的，是你做出这个选择之后，能不能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代价。”
圆通声音缓缓沉下：
“选择杀伐，便要承受杀业缠身，心魔难平。
选择守慈悲，便要承受善心被践踏，自身受难的苦楚。
选择利己，便要接受孤道独行。
选择渡人，便要承受救人不成，反被拖累的悔恨。”
“道，不是嘴上说得漂亮，是你明知道代价，依旧愿意走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这才恍然。
原来这三问的关键，从来不是选哪一边，而是知取舍，明代价，立己心！
圆通一语落地，全场彻底醍醐灌顶。
先前无数人的作答，看似有理，实则皆是纸上谈道。
台下一片沉寂，所有人面色恍然，却再无人敢轻易开口。
方才踊跃作答的武者、僧众尽数缄默。
道理通透了，可真正能贯穿一生、扛住代价的本心，太难说清。
就在全场无人应声之际，人群最末尾，一道朴素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散修，身形瘦削，只有四转修为。
在全场高手之中，他渺小得如同尘埃，毫不起眼。
四周不少人露出诧异、轻视的目光。
连一众宗门弟子、资深高僧都不敢再言，一个区区四转底层散修，竟敢上前作答？
青年不惧万众目光，稳步走到台前，对着高台深深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澄澈通透：
“晚辈不才，斗胆答大师三问。”
“第一问，乱世慈悲无用，该不该弃慈悲行杀伐？”
“晚辈以为，慈悲不改，杀伐不避。”
“乱世无仁，善人多欺，空守慈悲，是愚善，枉送性命，亦护不得任何人。
可若彻底舍弃慈悲、投身杀伐，便与邪魔同类，武道失根，佛心尽毁。”
“该有慈悲为底，护本心澄澈；该有杀伐为刃，斩乱世不平。
以慈悲立心，以杀伐立身，二者从不相悖，而是相辅相成。”
一语落，高台之上，圆通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
青年继续从容作答，句句叩心：
“第二问，身负力量，该利己还是渡人？”
“先守己身，再渡众生。”
“自身尚在泥泞，何敢言救世人？修行先活己道，磨砺本心、稳固根基，不为外物拖累。
可若修得力量，只为独善其身、冷眼观世，武道便是私心利器，无半分大道。”
“力所能及，则出手渡人；力所不及，则潜心修己。
不妄逞仁义，不冷漠自私，知行合一，便是正道。”
“第三问，世人逐名利强弱，我辈修武求佛，所求为何？”
青年抬首望向圆通，目光坦荡：
“不求无敌于世，不求香火名望，不求长生逍遥。”
“所求不过——身有底线，心有良知，乱世之中，不沦为恶，不负己心。”
三句答完，全场死寂！
可这短短三答，完美契合圆通一生。
年少屠部，以杀伐立身；半生渡海，以慈悲立心。
先活自身于乱世泥泞，再舍己身平息战火。
一生沉浮，所求从不是大道荣光，只是半生不悔、本心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