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许大茂起了个大早。
头发抹得油亮,皮鞋擦了三遍,蓝呢子大衣外面连根线头都找不到。
许母围着儿子转了一圈。
“见了人家姑娘,少说院里的事,多说工作。”
“妈,您放心。”
许大茂抬了抬下巴。
“我放映员走到哪儿都有人请吃饭,娄晓娥还能看不上我?”
许母瞪了他一眼。
“人家娄家什么条件?少提乡下送你的那些东西。”
“那是乡亲们热情。”
“你自己信就行。”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娄母带着娄晓娥走进前院。
今天只是相看,娄半城没有露面。毕竟女儿愿不愿意,得先看一眼再说。
许母迎了上去。
“大妹子,快进来坐。晓娥比上回见着更俊了。”
娄晓娥穿着米色呢子外套,扎着两条辫子。她礼貌地笑了笑,视线扫过院子。
许大茂立刻凑过来。
“晓娥,我带你看看。我们这院可是三进的大院,我家住后院,清静,房子也宽敞。”
“这院里的年轻人,我工作最好。”
话刚说完,垂花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肖福来穿着洗得干净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肩背平直,个头足足比许大茂高出半头。
他看见客人,便朝许母点了点头。
“许婶,家里来客人了?”
“福来,这是娄家姑娘,来找我们家大茂说对象。”
许母把“我们家大茂”几个字咬得很重。
肖福来没有多看。
“那是喜事。你们聊,我先回屋。”
娄晓娥却多看了他两眼。
不是因为肖福来长得多扎眼,而是他站在那里很利索。衣服不新,领口和袖口却干干净净。
“他也是轧钢厂的?”娄晓娥问道。
许大茂嘴角一撇。
“肖福来,厂里管吃喝的。说白了,就是跟锅碗瓢盆打交道。”
肖福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
“我靠手艺挣工资,确实离不开锅碗瓢盆。”
“不过我不嫌丢人。工人吃饱了,车间才能出活。”
“还有,厂里派你下乡放电影,是给乡亲们服务。东西该不该拿,你心里有数。”
前院安静下来。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什么时候乱拿东西了?”
“没说你乱拿。”
肖福来笑了笑。
“你这么急干什么?”
说完,他直接回了中院。
三大妈端着盆从屋里出来,顺嘴说了一句。
“福来这孩子是真争气。听说他现在管着厂里的小餐厅,工资加补助五十出头。前些日子还帮厂里弄回不少紧缺物资,领导都看重他。”
许大茂的脸彻底黑了。
他平日里总拿放映员的身份说事,可工资跟肖福来一比,差了一大截。
更别说个头、模样和在厂里的名声。
娄晓娥没有再问,只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许大茂说得口干舌燥。
他从放电影说到下乡,又从厂领导说到院里谁怕他。可娄晓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离开九十五号院后,娄母问道:“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娄晓娥回答得很干脆。
“话太多,十句有八句在夸自己。还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
娄母看了女儿一眼:“那你刚才一直问肖福来?”
娄晓娥停下脚步。
“我就是觉得他比许大茂实在。妈,我不想跟许大茂处。你让爸查查肖福来。如果他没有对象,我想跟他见一面。”
娄母吃了一惊:“你才见了人家一眼。”
娄晓娥并不扭捏。
“所以才让爸先查,又不是马上结婚。合不合适,见过才知道。”
当天晚上,娄半城听完女儿的话,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许家那边先别把话说死。至于肖福来,我去厂里看看。”
第二天中午,娄半城到了轧钢厂。
他现在还是厂里的股东之一,虽然已经不管日常事务,但进厂走一走,没人会拦。
他没有通知肖福来,只让秘书留在外面,自己进了小餐厅。
餐厅不大,桌椅却摆得整齐。墙角没有油污,筷子用开水烫过,装在搪瓷筒里。
娄半城挑了张角落的桌子。
“两个人,普通饭菜,按你们这里的标准来。”
肖福来以为他只是来厂里办事的客人,也没有特殊招待。
没过多久,白菜熬豆腐、醋熘土豆丝和一盘肉末烧萝卜端了上来,外加四个二合面馒头。
菜的卖相谈不上多精细,油水也不重。
娄半城先夹了一筷子白菜。
入口之后,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白菜软而不烂,豆腐吸足了汤汁,没有半点豆腥味。土豆丝粗细一致,酸味提口,却不压菜味。
最普通的食材,火候却一点没差。
“肖师傅,这菜怎么不多放点油?”娄半城问道。
肖福来擦了擦手。
“现在油是紧缺物资,不能为了好看乱放。”
“这几道菜是给工人吃的。咸淡要准,分量要足,吃完不烧心,下午还有力气干活。”
“真要招待客人,有招待客人的做法。拿工人的定量摆排场,不合适。”
娄半城又问:“听说这些日子,厂里的副食品是你联系的?”
“我只是跑腿。”
“能弄回来是人情,用在哪里是厂里的规矩。账目、入库、领用,一样不能少。”
娄半城看着他。
年轻,稳当,有手艺,还知道守界限。
最重要的是,肖福来没有因为他穿得体面就刻意讨好,也没有趁机吹嘘自己。
饭后,娄半城把筷子放下。
“饭钱照算。”
“您是厂里的股东,吃顿饭不用……”
“公是公,私是私。”
肖福来听到这句话,便没再客气,按标准收了钱,还把票据递了过去。
出了餐厅,娄半城对秘书说道:“去问清楚他的家庭、工作经历,还有有没有婚约。”
秘书点了点头。
“如果都没问题呢?”
娄半城回头看了一眼小餐厅。
“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晓娥一个机会。”
当天傍晚,九十五号院又热闹起来。
骰子的事败露以后,贾东旭几个人老实了一天。
可刘光天不服气,又弄出几个二尺脚,提议比谁做得响。每个人先交两块钱,赢的人把钱全拿走。
“只要把肖福来拉过来,他肯定能赢。”
阎解成听明白了。
“让他赢?那咱们图什么?”
贾东旭压低声音。
“第一局让他赢,第二局加码。到时候把有问题的那个给他,他一放哑了,钱不就回来了?”
刘光天点头。
“还是你脑子快。”
肖福来下班刚进院,三人便围了上来。
“福来,晚上放二尺脚,玩两把?”
“不玩。”
肖福来连脚步都没停。
“昨天骰子,今天二尺脚。你们挣钱的本事没见长,花样倒是一天一换。”
贾东旭脸一红。
“就是比个响,不算赌博。”
“先交钱,赢家拿走,还不算?”
肖福来看向他们手里的纸筒。
“这东西不是玩具。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三个人没能把他拉下水,只能自己比。
第一只在中院响了,震得房檐落下一层灰。
第二只飞到半空才炸。
轮到贾东旭时,引线刚点着,刘光天就喊了一声。
“快扔!”
贾东旭手一抖,二尺脚擦着月亮门飞进后院。
下一秒,后院传出一声闷响。
哗啦!
聋老太太家的窗户碎了半扇。
整个院子顿时安静。
片刻之后,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屋,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玻璃。
“谁干的?”
贾东旭下意识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脸色一沉:“老太太,几个孩子闹着玩,我让他们赔您玻璃。”
聋老太太举起拐杖,先敲在贾东旭腿上,又敲在刘光天屁股上。
“孩子?都是娶媳妇的大人了,还孩子?”
她接着瞪向易中海。
“中海,你一天到晚教别人顾全大局。现在他们拿火药筒子在院里折腾,你怎么不管?今天炸的是窗户,明天是不是要炸人?”
易中海张了张嘴。
聋老太太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你那些绕弯子的心思,少往年轻人身上使。想跟福来处好关系,就正大光明地处。拿别人当枪,早晚打着自己!”
贾东旭低下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