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过之后不到三分钟,中院就热闹起来了。
棒梗从东窗底下窜出去的时候,没留意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积了一洼泥水。
他跑得急,脚底板在湿滑的砖地上打了个旋,斜着摔进了泥洼里。
脸朝下,嘴巴先着地,糊了满嘴黑泥。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贾张氏从后院冲出来,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棉鞋,头发散着,围裙带子只系了一根,另一根拖在地上。
她冲到泥洼边上,一把把棒梗从泥里薅起来,用手掌去抹他脸上的泥,越抹越花。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院子,钉在肖福来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肖福来!你给我滚出来!”
肖福来不紧不慢地开了门,站在门槛里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新买的藏蓝大衣。
他没有迈出来,只是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贾张氏:“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贾张氏一手拽着棒梗,一手指着东窗,“你屋里有什么鬼东西?把我孙子吓成这个样子!你安的什么心?这是故意陷害!”
棒梗还在哭,哭声里夹着断续的抽噎:“奶奶……他……他窗户上有铃……”
“听见没有!”贾张氏拍着大腿,“你在窗台上设陷阱害人!我孙子才多大?他懂什么?你一个大人跟小孩子过不去,要不要脸?”
院子里的人开始聚拢。
三大爷阎埠贵披着棉袄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萝卜。
刘海中没出来,但自家窗户缝里透着灯光,帘子拉开了一拃宽。
肖福来始终站在门槛里,不往前挪一步。
他听贾张氏骂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贾大妈,我窗台上的防盗铃是上个月在派出所备过案的。”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
上面是街道派出所的蓝章,登记事项栏里写着“住户肖福来,自装窗式防盗报警装置一套,备案存查”。
“您说设陷阱,”肖福来把那张纸往前举了举,“那是您不知道备案这回事。您要是觉得派出所的章不算数,咱现在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贾张氏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肖福来转头对阎埠贵道:“三大爷,麻烦您帮我跑一趟胡同口的联防队。跟王队长说,我家进了贼,人赃并获。”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谁……谁是贼?你凭什么说他是贼?”
肖福来低头看了一眼棒梗。那孩子满脸泥水,嘴唇冻得发紫,右手食指上还黏着一小块猪皮。
“凭我桌上那盘肉少了。”肖福来说,“凭他刚才扒我窗户,手伸进我屋里了。我屋里桌上搁着肉,肉的旁边搁着菜刀。贾大妈,您孙子要是没摸到肉,摸了那把刀,今晚上躺泥洼里的就不光是摔一跤的事了。”
贾张氏的腿哆嗦了一下。
联防队来得很快。王队长带着两个队员进来的时候,棒梗已经不哭了,只是缩在贾张氏身后,两只手藏在棉袄袖子里。
王队长蹲下来看了一眼棒梗的手指头,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肖福来的备案证明,回头对贾张氏说:
“人证物证都有,备过案的防盗设施触发生效,按街道治安条例,入户未遂可以送街道办。您看是公了还是私了?”
贾张氏还在硬撑:“一个孩子,拿块肉算什么……”
“不是拿,是偷。”肖福来说,“拿是您开了我的门,我同意了,他伸手端走的。偷是他扒我的窗,我没同意,他伸手摸的。贾大妈,这两样您分得清吧?”
中院静得只剩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易中海这时候从前院走过来了。
他走到王队长跟前,脸上堆着那种一贯的老好人笑容:
“王队长,孩子还小,教育为主,教育为主。要不这样,贾大妈给福来赔个不是,再赔点肉钱,这事儿就算了成不成?”
肖福来看都没看他。
“易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问我一句——他棒梗扒窗户偷肉,是头一回吗?去年秋天许大茂家鸡丢了 2 只,前年冬天何雨水家晾的咸鱼丢了三条。您当时怎么没出来教育他?”
易中海的脸色滞了一下。
肖福来接着说:“我今儿要的不只是赔钱赔肉。我要贾家当众写一份认罪书。写清楚棒梗今晚做了什么,写清楚他家承认这是偷盗行为,贴在大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一个月。”
贾张氏急了:“凭啥写?你欺人太甚!”
“凭我能让他现在就去街道办。”肖福来把备案证明折好揣回兜里,“王队长在这,联防队在这,院里邻居都在这。贾大妈,您选吧。”
贾张氏看着王队长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易中海——易中海已经把脸扭过去了,根本不跟他对视。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分钟,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泥洼边。
“我错了……我不该护犊子……我不该骂你……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别抓他……”
棒梗缩在奶奶身后,哭都不敢哭了。
肖福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拉她。他只是转头对阎埠贵说:“三大爷,借您一张纸一支笔。让她写。”
贾张氏在泥洼边蹲着,借了阎埠贵递过来的搪瓷板当垫板,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大意是“本人贾张氏承认孙子棒梗于今晚扒窗偷肉,属实,愿赔,愿接受监督”。她按了手印,墨迹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一大片。
肖福来收了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对王队长点了点头:“辛苦您跑一趟。今晚上不抓人了,留院察看。”
王队长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贾张氏,又看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棒梗,摇了摇头,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走了。
人群正要散,前院大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街道办王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干事,其中一个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王主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了中院先扫了一圈——缩在角落的棒梗、还攥着半根萝卜的阎埠贵,最后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
“老易,你也在正好。”王主任从干事手里接过那份牛皮纸袋,抽出一张信纸,“今天下午收到的实名举报信,举报人刘海中。信里说本院住户肖福来涉嫌非法经营,扰乱经济秩序。”
院子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一下子又绷紧了。
王主任把那封信举起来,对着院里剩下的十几口人念了一遍。
念到“炊事兵”“信托商店”“巨额收入”“来历不明”这些词的时候,肖福来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念完,王主任看向肖福来:“福来,你有什么说的?”
肖福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份外协协议、三份检验合格单的复印件、以及第一笔加工费的银行回执。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把三份东西整齐地摆在王主任面前的石桌上。
“王主任,这是信托商店跟我签的外协加工协议,乙方是我,盖了信托商店的公章。这是国营钟表修理厂检验科开的合格单,三块表芯全过,盖了检验科的章。这是银行入账的回执,三百七十块,交过税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协议、检验、税票,三样齐活。哪个环节违规,您指给我看。”
王主任把那三份东西拿起来,就着院里的灯光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扭头对干事说:“去后院,把刘海中请出来。”
刘海中被叫到中院的时候,棉袄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里面的毛线背心。
他看见王主任手里那封信,又看见石桌上摊着的协议和检验单,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主任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老刘,这封信我替你收着。但下次举报之前,先问问清楚人家有没有手续。你这一封信,把我从办公室拽出来跑了二里地,结果人家全是合法合规。你说这是耽误谁的时间?”
刘海中的脸在灯光下又红又白:“我……我也是关心院里风气……”
王主任摆了摆手,没再理他。他转向肖福来,语气缓了些:“福来,做得不错。手续齐全,手艺过硬,这是给咱们街道增光的事。好好干,别理那些有的没的。”
肖福来点了点头:“谢谢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