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肖福来再次来到天桥。
刘三儿正蹲在门口修一只旧收音机,脚边放着半截铁丝和一把小钳子。
见肖福来过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院子的手续出岔子了?”
“还没办。”
肖福来进屋,反手关门。
刘三儿这才放下钳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那就是有别的事。”
“有两件。”
肖福来坐到桌边,开门见山。
“三哥,金家那院子的事,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街道办那边打通。
不是走歪门邪道,只要有人把材料看仔细,别让手续卡在桌上就行。”
刘三儿倒了两杯水。
“这算一件。另一件呢?”
肖福来没有回答,先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外面是条窄巷。几个孩子追着铁环跑过去,很快没了声音。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油纸只有两指宽,折了三层。
刘三儿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刘三儿没有急着碰。他盯着油纸包看了几秒,又看向肖福来。
“福来,咱们认识时间不长。有些东西,我能接。有些东西,沾上就是祸。”
“来路干净。”
“谁家的?”
“我的。”
肖福来只说了两个字。
刘三儿听懂了。
不该问的,再问就坏规矩。
他把油纸展开,一根暗黄色的小金鱼露了出来。
屋里顿时安静。
刘三儿拿起小金鱼,在手心掂了掂,又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光细看。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边角,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黑色试金石。
金条在石面上一划,留下清楚的金痕。
刘三儿又取出一小瓶药水,滴了一滴。
金痕没散。
“足金。”
刘三儿擦净试金石,重新把小金鱼包好。
“成色也好,旧字号的东西。这一根不是近些年的货。”
“能不能出?”
“能。”
刘三儿没有说虚话。
“换粮食、布票、煤球和日用品,都没问题。
想全换成现钱也行,不过现钱最扎眼。
你拿着一沓票子到处走,比扛着一袋白面更容易惹人盯。”
肖福来点头。
“所以我不要全换成钱。”
“你打算怎么换?”
“白面、大米、猪油、煤球先换一批。
布票、棉花票和日用品以后慢慢换。
剩下的先压着,不用一次出完。”
刘三儿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一根,也不算少。”
“细水长流。”
肖福来把油纸包推过去。
“每次换一小批,不惹人注意。
价钱差一些没关系,稳当最要紧。”
刘三儿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突然拿出一根小金鱼,先想的都是换多少大团结,恨不得当天就把金子变成钱。
肖福来却先想怎么不露痕迹。
有东西不可怕,守不住才可怕。
“明白。”
刘三儿收起油纸包。
“这事越低调越好。
你不问我交给谁,我也不问你从哪儿来。
每次换多少,我给你列单子。
中间该扣的费用,我写明白。”
“该你挣的,一分不少。”
“痛快。”
刘三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说起院子的事。
“街道办那边,我认识王主任的副手,姓孙。
人不坏,也好说话,就是办事讲程序。”
“有程序才好。”
肖福来接过话。
“金叔的老房契、户籍证明都在。
他自愿把院子赠予我,我负责他的口粮、煤和药钱。
两份协议也已经签了。”
“光签协议不够。”
刘三儿摇头。
“院子这么大,真有人眼红,先咬的就是你们私下交易。
到时候一句投机倒把,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所以才找你。”
“行,我请孙干事吃顿饭。
把情况先跟他说透,让他帮忙看看材料。
能写进备案的,都写清楚。
以后谁来翻账,也挑不出硬毛病。”
刘三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顿饭的钱,还有该走的人情,可得你出。”
肖福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放在桌上。
“够不够?”
刘三儿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
“你现在当了食堂主任,出手是不一样了。”
“公家的东西,我一根都不会拿。”
肖福来看着他。
“这是比赛发的奖品。来路能说清。”
刘三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成。你这规矩,我记住了。”
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手伸进公家仓库时比谁都快。
肖福来却提前把来路堵死,这样的人合作起来省心。
两件事谈妥,肖福来没有久留。
临走前,刘三儿叫住他。
“那小金鱼,我最多拿半根出去。
剩下半根先留着。
你要是急,我也不破这个规矩。”
“不急。”
肖福来拉开门。
“宁可慢,不能乱。”
三天后,刘三儿托人送来一句话,让肖福来傍晚过去。
肖福来到时,屋里已经点了灯。
刘三儿把门闩插好,从桌下拖出两个麻袋,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街道办那边搞定了。”
“怎么说?”
“孙干事收了半条烟,答应提前帮忙把材料理顺。
院子按亲属赠予备案,附带赡养协议。
金叔保留东厢房的居住权,街道也能认可。”
刘三儿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个前提。
金叔本人必须到场,当面说明,自愿签字按手印。
谁都不能代签。”
“没问题。”
肖福来接过话。
“金叔早就答应跟我去。
他的房契和户籍证明,我也让他提前收好了。”
“那就成。后天下午两点,我陪你们去。”
刘三儿把桌上的纸推了过来。
“再看看这个。”
肖福来展开纸。
上面的字不算好看,却一项一项写得清楚。
白面五十斤。
大米二十斤。
猪油五斤。
煤球一百块。
另外还有肥皂、火柴、盐、针线和两匹耐磨的粗布。
每样东西后面都写着折价。下面还列了跑腿费、转手损耗和剩余数目,一笔没藏。
“东西全在后院。”
刘三儿指了指地上的两个麻袋。
“煤球已经送到金家附近的一个煤棚里,凭这张条子去领。
东西太多,不能一天全搬回去。
你先拿一袋,剩下的分几次取。”
肖福来看完清单,又从头算了一遍。
价格比明面上贵,但没有离谱。
地下换东西,本来就得付风险钱。
“三哥,你这办事我放心。”
他把清单折起来,收进内兜。
“剩下的呢?”
“我替你压着。”
刘三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小油纸包,放到肖福来面前。
里面是被截下来的半根小金鱼。
切口整齐,重量没有少。
“我只动了半根。换完这些,还剩一笔账,先记在我这儿。
你以后想要粮、票、煤或者现钱,提前三天告诉我。”
肖福来拿起半根小金鱼,看了看切口,又重新包好。
“以后有需要,我还找你。”
“好说。”
刘三儿咧嘴一笑。
“柱子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真有好酒好菜时,别忘了给我留一口就成。”